雍正三年秋天,京保鐵軌完工了。
比預期早了兩個月,孫嘉淦在工部幾乎住了半年沒回家,瘦得下巴都尖了,但精氣神極旺。
完工那天他從保定發了一輛滿載棉花的鐵軌車回京城,三百里路跑了一天一夜,天亮的時候車到了朝陽門外的貨場。
棉花卸下來,一包沒破,一星沒散。
消息傳到宮裡的時候是辰時,雍正正在批摺子,梁九功把話傳了,他頭也沒抬,提筆在摺子上寫了四個字:「甚好,繼續。」
但他擱筆以後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沒動,目光落在御案角落裡那輛小銅車上。
那是寧暖暖當初拿進宮的模型,他一直留著,偶爾無聊的時候推一下,看銅車從桌這頭滑到那頭。
十月,保定到正定段開工了。
這回工期趕得更緊,因為雍正下了一道不太引人注意的密旨給兵部。
密旨的內容只有十二個字:「鐵軌到正定之日,即演調兵之法。」
兵部尚書盧焯接了密旨,當天晚上失眠了。
他在通州通車那天就想到了鐵軌的軍事用途,但想歸想,沒數據,不敢亂說。
現在皇上主動提了,這事就大了。
十一月初三,盧焯帶著兩個參將來了通泰行,指名要見宜親王妃。
寧暖暖在後堂見的他,茶沏好了還沒喝,盧焯就把來意說了。
「王妃,兵部想在京保鐵軌上試一次兵員輸送,皇上已經准了,但具體怎麼操作,兵部沒經驗,想請王妃指點。」
寧暖暖把茶碗推到他面前。「盧大人先喝口茶,把你的想法說說。」
盧焯端了茶碗沒喝,擱在嘴邊吹了吹。「兵部的想法是調一個營五百人,從豐臺大營出發,乘鐵軌車到保定,看看需要多長時間,中間有什麼問題。」
「五百人加裝備多少斤?」
旁邊的參將接了話。「每人連甲帶刀帶乾糧約兩百斤,五百人十萬斤,再加上備用軍械和帳篷,總重十二萬斤上下。」
寧暖暖在心裡算了一下。「十二萬斤,按每輛鐵軌車載重五千斤算,需要二十四輛車。前面套馬的話,每輛車四匹馬,分四列縱隊出發,間隔半個時辰一列,避免前面的車出了問題堵住後面的。」
盧焯放下茶碗。「這麼多車鐵軌上跑得開?」
「跑得開,但有個問題。」寧暖暖拿起桌上的筷子在桌面上擺了兩根。
「現在的鐵軌是單線,就一條軌道,去的車和回來的車在路上碰了頭就過不去。五百人的規模還好,人下車讓道就行,以後要是大規模調兵,非得修雙線不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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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雙線?」
「兩條軌道並排,一條往北跑一條往南跑,互不干擾。造價翻一倍,但運力翻三倍。」
盧焯沉默了一陣,跟旁邊的參將交換了一個眼色。
「王妃,兵部還有一個想法,不知道當講不當講。」
「盧大人跟我客氣什麼。」
「鐵軌修到正定以後,離山海關還有八百里。如果將來鐵軌能修到山海關,從京城調兵到山海關只需要兩天,北邊的防線就徹底穩了。」
寧暖暖沒有馬上接話,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「山海關那條線不歸我管,得皇上拿主意。不過我可以告訴盧大人一件事。」她把茶碗擱下。「從京城到山海關六百里,修鐵軌的造價大約七十萬兩,修好以後一個營五百人從京城到山海關,兩天一夜能到。換成現在走官道呢?急行軍七天,到了以後士兵累得連刀都舉不起來。」
盧焯的手在膝蓋上攥了攥。
「這個摺子我來寫。」
「盧大人寫摺子的時候別光說調兵的事。」寧暖暖補了一句。
「還說什麼?」
「說軍糧。北邊打仗最頭疼的是什麼?不是兵不夠,是糧跟不上。幾萬人在山海關外面打仗,糧食從京城往上送,送到了人都餓了三天了。鐵軌修過去以後,糧草輜重跟著鐵軌走,前方打仗後方一天就能補上,這筆帳比調兵那筆還值錢。」
盧焯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急了三分,在通泰行門口差點撞上門框,被參將扶了一把。
寧暖暖送到門口沒出去,轉身進了後堂,李茂才端著一盤子瓜子在裡面吃。
「東家,兵部的人來找你,怎麼不讓爺出面?」
「爺在銀莊忙著呢,再說兵部要的是數據和方案,不是跟親王喝茶聊天。」
「兵部那幫人知道鐵軌能幹這個?」
「他們早就知道了,不敢先開口而已,怕皇上覺得武將插手商路有別的心思。」寧暖暖拿了把瓜子嗑。「現在皇上自己遞了台階,他們就敢跑出來了。」
十一月十五,兵部的演練摺子批了下來。
十一月二十,五百名豐臺大營的兵丁在京城朝陽門外的貨場集合,登上了二十四輛鐵軌平板車。
每輛車上坐了二十來個兵,擠得滿滿當當,鎧甲碰鎧甲,兵器捆在車幫上。領隊的是一個叫趙起的游擊將軍,三十出頭,精瘦,北方人,話少。
寧暖暖和胤禟站在貨場邊上看兵丁登車,何廣蹲在一旁啃紅薯。
「爺,那幫兵坐在鐵板車上不冷嗎?十一月的風颳在臉上跟刀子一樣。」何廣問了一句。
胤禟看了看車上那些兵丁,一個個縮著脖子裹著棉甲,確實不太好受的樣子。
「冷也比走路強。」胤禟轉核桃。「走路走七天,坐車凍兩天,換你你選哪個?」
「我選坐車。」
「那不就結了。」
車隊出發了,前後四列,間隔半個時辰。
馬蹄踏在碎石路面上,鐵輪子碾在鐵軌上,咔噠咔噠的聲音排成了一條長龍。
何玉柱從車隊尾巴跑回來。「爺,最後一列也走了,趙將軍說他到了保定會派人送信回來報平安。」
「不用等他報平安,明天這時候他就到保定了。」寧暖暖拍了拍手上的紅薯灰,不知道什麼時候從何廣那兒搶了半個紅薯吃。「走吧,回去等消息。」
第二天傍晚,趙起的信到了。
信是從保定沿鐵軌送回來的,專門跑了一輛快車,半天就到了京城。
信里寫的內容讓胤禟念了兩遍。
「全營五百人於今晨辰時抵達保定,一路無事,車行極穩,兵丁下車後即刻列陣操演,體力充沛,與步行軍抵達後的疲憊截然不同。附:鐵軌行軍之速令末將嘆服,懇請兵部推廣。」
胤禟把信扔在桌上。「一天一夜,五百人從京城到保定,下了車還能列陣操演。」
寧暖暖坐在對面整理通泰行的貨運排期,頭也沒抬。「意料之中的事。」
「你什麼事都意料之中。」
「那是因為物理不騙人。」
胤禟聽不懂「物理」是什麼,但不妨礙他把核桃轉得呼呼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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