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正三年冬天,太原蒸汽機作坊的第三次擴產完成了。
廠區從原來的三進院子擴到了七進,新增了兩座水排煉鐵爐和一間專門的模具車間。
匠人數量從六十五個漲到了一百二十個,其中有四十個是從各省鐵場挖來的老手,剩下的是本地新招的學徒。
郭鐵柱站在新爐子前面,火光映著他那張黑臉,皺紋比兩年前深了不少,但腰板挺得筆直。
他手底下現在管著的鐵料吞吐量,比他當年那間小鐵匠鋪子翻了兩百倍都不止。
通泰行的年終總結報告擺在寧暖暖面前,數字讓李茂才寫得工工整整。
蒸汽機這一項,全年產出各型機器六十八台。
其中礦井抽水機三十台,磨麵機十五台,打樁機八台,軋棉機十台,繅絲機五台。
六十八台機器賣到了九個省,河南最多占了十八台,江南其次占了十二台,連遠在雲南的銅礦都來訂了兩台抽水機。
「東家,雲南那兩台抽水機的運費比機器本身還貴。」李茂才翻著運費單子,嘴角抽了一下。
「等鐵軌修到南邊就不貴了。」寧暖暖拿紅筆在總表上畫了個圈。
「把明年的出貨計劃排一下,軋棉機和繅絲機的訂單翻倍,保定那邊的棉行和江南的絲織局都追加了。」
「翻倍?太原那邊吃得下嗎?」
「吃不下就再擴,郭鐵柱上回來信說他又找了三十個鐵匠,正在帶。」
李茂才把單子收了,猶豫了一下開口。
「東家,外頭有些說法,說通泰行現在的攤子鋪得太大了,又是銀莊又是鐵軌又是機器,不像個商號,倒像個……」
「像個什麼?」
「像個小朝廷。」
寧暖暖的筆頓了一拍,抬頭看了李茂才一眼,沒接這話,低頭繼續寫字。
「誰說的?」
「外麵茶館裡傳的,具體是誰先說的查不著。」
「查不著就不用查了,嘴長在別人臉上,管不了。」寧暖暖擱了筆。
「但有一件事你去辦,從明天起,通泰行所有對外的文書里不提宜親王府四個字,只寫通泰商行,蓋通泰行自己的印,跟王府切割乾淨。」
「這……為什麼?」
「通泰行是我的嫁妝,本來就跟王府沒關係,以前圖方便掛著王府的招牌做事,現在攤子大了,招牌就成了靶子,摘了乾淨。」
李茂才應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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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胤禟從銀莊回來,在前廳遇見了寧暖暖。
她坐在燈下面翻一份各省報上來的蒸汽機使用情況匯總,桌上攤了一大片紙。
「在看什麼?」胤禟拎了把椅子在她對面坐下,核桃掏出來轉。
「你看看這個。」寧暖暖把其中一張紙推過去。
胤禟拿起來看了兩行,是湖廣布政使司報上來的數據。
軋棉機投入使用三個月以後,湖廣官辦織造局的棉布產量漲了四成,布價跌了一成半,周邊三個府的百姓穿上新棉衣的比例比往年高了兩成。
「布價跌了,織造局不虧嗎?」
「量上來了,單價跌了總利潤反而漲了。一匹布賺少了兩分銀子,但多賣了四成的量,算下來賺得比以前多。」
胤禟翻了翻後面幾張。山東的磨麵機數據也差不多,麵粉加工成本降了三成,集市上的面價便宜了,吃麵的人多了。
「這些數字方苞看了嗎?」
「看了,他上個月來拿走了一份抄件,說要編進實科教材的案例里。」
胤禟把紙放回桌上,靠在椅背上看著寧暖暖。
燈光底下她的側臉線條利落,跟剛穿來那會兒比,眉眼間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不是疲憊,是那種握著全盤棋的篤定。
「福晉,你知道你這兩年幹了什麼嗎?」
「幹了什麼?」
「你把整個大清的底子翻了一遍。」胤禟的語速不快,核桃沒轉。
「蒸汽機、鐵軌、債券、實科,哪一樣單拎出來都夠折騰一朝了,你全攪到了一塊。」
寧暖暖把匯總表疊好了。「我只是提了些點子,幹活的是孫嘉淦、郭鐵柱他們,拍板的是皇上。」
「你又來這套。」
「攬功的時候理直氣壯,被誇的時候往後縮,你是不是覺得這樣顯得你很謙虛?」
寧暖暖沒忍住笑了一聲。「我是覺得你今天話多得反常,銀莊出什麼事了?」
胤禟的核桃轉回來了,速度不快不慢。「沒出事,就是今天在銀莊碰見了個人。」
「誰?」
「英吉利東印度公司的買辦,叫什麼來著,查理還是查爾斯來著,帶著翻譯來銀莊換銀票,換了五千兩。」
寧暖暖的動作停了。「英國人?在京城?」
「在廣州做買賣的,來京城是走門路想見工部的人,打聽蒸汽機的事。」
「打聽蒸汽機?」
「他那翻譯的原話是,他們家老闆聽說中國造了一種用火燒水就能幹活的機器,想來看看是不是真的,如果是真的,想買幾台回去。」
寧暖暖把桌上的紙摞到了一邊,兩隻手交叉擱在桌面上。
「他們從哪聽說的?」
「廣州那邊誰嘴漏了唄,廣州有五台蒸汽機在碼頭上用,外國商人天天在十三行轉來轉去,想看不見都難。」
寧暖暖沒吭聲,腦子在快速轉。
英國人在1710年在紐科門的蒸汽機就有了雛形,但大規模商用還要幾十年。
現在是雍正三年,1725年,英國那邊蒸汽機的發展剛起步,他們聽說中國有了類似的東西當然會好奇。
好奇不可怕,可怕的是他們不光好奇。
「那個買辦見到工部的人沒有?」
「沒有,工部的人不見外國商人,規矩擺在那兒。他在銀莊坐了半天,東拉西扯問了張掌柜一堆有的沒的,張掌柜一句實話沒說,把人打發走了。」
「張掌柜做得對。」寧暖暖站起來。
「明天你跟張掌柜交代一聲,以後外國商人來銀莊辦事正常辦,但凡打聽蒸汽機、鐵軌、作坊的事,一概不答,裝傻充愣。」
「你怕什麼?」
寧暖暖走到窗邊,推開窗子,臘月的冷風灌了一臉。
院子裡棗紅馬在馬棚里打著響鼻,地上薄薄一層白霜。
「不是怕,是防,蒸汽機的原理不複雜,聰明人看兩眼就能琢磨出門道,咱們現在領先他們一步兩步,這點優勢不保住,三五年就被追上了。」
「追上了又怎樣?他們在那邊咱們在這邊,隔著一整個大洋。」
寧暖暖關了窗,轉過身。「大洋隔不住船。」
這句話說得輕,但胤禟的核桃停了兩拍。
何玉柱在門口端著宵夜往裡看了一眼,看見兩個人站在那兒都不說話,識趣地退了回去。
「爺和福晉又在聊什麼大事呢。」何廣蹲在廚房門口啃著半隻燒雞。
「你管那麼多幹嘛,吃你的雞。」何玉柱把宵夜擱在廊檐下的凳子上。
「我就是好奇。」
「好奇害死貓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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