顆粒火藥的試驗數據遞到工部和兵部以後,孫嘉淦和盧焯各自派了人來通州看實物。
工部來的是一個管火器的員外郎,姓陶,四十來歲,到了火藥工坊以後先圍著那兩個炸過的鐵碗轉了三圈,蹲下又站起,站起又蹲下,那塊被顆粒火藥炸凹了的鐵板他翻過來覆過去看了不下十遍。
「這鐵板多厚?」
「兩分。」馬師傅蹲在旁邊回他。
陶員外郎把鐵板擱在膝蓋上,拿指頭量了量凹坑的深度。「一兩火藥炸出來的?」
「一兩。」
陶員外郎把鐵板往地上一放,站起來抹了把臉。
「我在工部管了八年火器,頭回見一兩藥能把兩分厚的鐵板砸出坑來。」
寧暖暖從配製間裡走出來,袖口卷到了肘彎,手上沾著一層灰白色的硝石粉末。
「陶大人,光看鐵板沒用,跟我去試炮。」
試炮場在火藥工坊東面五十步遠的地方,三面夯土牆圍著,牆比兵工廠那邊的厚了一倍,足有四尺。
場子中間架著一門十二磅鑄鐵炮的樣炮,炮管比通州那些八磅銅炮長了兩尺,口徑粗了一圈,黑黝黝的鐵管子在陽光底下不反光,看著就沉。
安東尼站在炮位旁邊等著,手裡捏著一根通條。
「先用老火藥打三發,再換新火藥打三發,射程和精度做對比。」寧暖暖沖安東尼點了下頭。
靶子擺在六百步外,是一排豎起來的厚木板,每塊板子四寸厚,拿鐵箍箍著。
這個距離放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,八磅銅炮的有效射程撐死了四百步,六百步外的炮彈落地跟滾鐵球一樣,砸不死人。
老火藥裝填,安東尼親手操作,往炮膛里倒了稱好的藥量,送彈,壓實,退後。
「放。」
轟的一聲,白煙噴出來比新火藥濃了不止一倍,空氣里瀰漫著嗆人的硝煙味。
張大順拿千里眼在牆頭上趴著看靶子。
「沒中!彈丸落在靶子前面三十步的地上了!」
「夠不著。」寧暖暖記了一筆。「再來。」
第二發和第三發都落短了,最遠的一發落點在靶子前面二十步,彈丸在地上彈了兩下滾了過去,等滾到靶子跟前的時候動能已經沒了,靠在木板底邊,跟個鐵蛋似的。
「換新藥。」
馬師傅端著一個銅盤子過來,盤子裡是稱好分量的顆粒火藥,灰黑色的小藥粒在銅盤裡堆成了一小堆,看著不起眼。
安東尼往炮膛里倒藥的時候,手指捻了一下那些顆粒,抬頭看了寧暖暖一眼。「分量跟老火藥一樣?」
「一樣,不多不少。」
裝填,送彈,壓實,安東尼退後的時候步子比剛才多退了兩步。
「放。」
這一炮的聲音跟前三發不一樣。
前三發是沉悶的轟,這一發是脆亮的崩,聲音往上走,傳得更遠,牆外頭通州路上趕車的老把式嚇了一跳,差點從車轅上掉下來。
白煙比老火藥少了一大半,散得也快。
張大順在牆頭舉著千里眼往六百步外看,看了三四息,忽然嚎了一嗓子。
「中了!穿了!那塊四寸厚的板子被打了個洞!」
陶員外郎從夯土牆後面探出頭,兩隻眼睛瞪得跟鈴鐺一樣。
「再來!」寧暖暖沒給人反應的功夫。
第二發又中了,偏了兩尺,但也穿了板子。
第三發正中靶心位置,四寸厚的木板被鐵彈洞穿,彈丸從背面飛出去嵌進了後面的沙袋裡。
安東尼放下通條,走到炮口前面彎腰朝炮膛里看了看。
「膛壁比打老火藥的時候乾淨。」他伸手進去摸了一把。
「殘渣只有以前的三分之一都不到,這意味著什麼?意味著不用三發就擦一次了,可以連打六到八發再擦,裝填間隔縮短了一半。」
陶員外郎走到那門炮跟前,手抖著拍了拍炮管。
「這炮加上這藥,六百步穿四寸板子,咱們的海防炮台裝上這個,英國人的船靠不了岸。」
「靠不了岸還不夠。」寧暖暖把試射記錄本合上。
「六百步只是今天的數據,炮管再加長一尺,裝藥量再提兩成,射程能推到八百步。八百步什麼概念?英國人那種三桅武裝商船從桅杆頂到水線高不過五丈,八百步外就是個靶子。」
陶員外郎的嘴動了動,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,最後憋出一句。
「我回去寫摺子。」
他走了以後,安東尼蹲在炮管旁邊開始擦膛,擦了兩下停了。
「九爺的福晉,我在澳門給葡萄牙人鑄了十五年炮,從來沒想過火藥還能這麼改。你們中國人的硝石提純法子,加上顆粒化的配製工序,比歐洲的火藥先進了至少二十年。」
寧暖暖把記錄本塞進袖子裡。「別吹,二十年不到,十年頂天了,歐洲那邊也有聰明人在琢磨這事。」
「那我們得跑在他們前面。」
「所以你鑄炮的速度得快一點。」寧暖暖拍了拍那門樣炮的炮架。
「這門樣炮的鑄造質量不錯,按這個標準量產,第一批三十六門,六月底之前交貨。」
安東尼站起來抹了把臉上的灰。「三十六門?四個月?」
「嫌少?」
「不是嫌少,是太緊了點,通州這邊就三座爐子,一天出兩門已經是極限了。」
「那就再起兩座爐子。」寧暖暖扭頭喊何廣。
「何廣,去告訴李茂才,讓太原那邊再調二十個鐵匠過來,通州的爐子擴到五座,下個月之前全部點火。」
何廣應了一聲,撒腿就跑。
安東尼看著何廣跑遠了,拿通條敲了敲炮管。「福晉,你不累嗎?」
傍晚回府的路上,胤禟騎馬跟在旁邊。
他今天沒去成試炮場,銀莊那邊找他有事,在那待了一天,回來的路上碰見了寧暖暖。
「怎麼樣?」
「新火藥打十二磅炮,六百步穿四寸板。」
胤禟的核桃掉了,從馬背上骨碌碌滾下去摔在路面上,何玉柱趕緊跳下馬撿。
「六百步穿四寸?」胤禟拿回核桃吹了吹灰。「英國人的船板多厚?」
「三桅商船的船板六到八寸,但那是橡木的,跟軟木靶板不一樣,得打折算。六百步穿四寸軟木板,換成橡木船板大約穿得了三寸,打不穿。但如果把射程拉到四百步以內,連六寸橡木都能穿。」
「那還是得讓他們靠近了打。」
「岸防炮的位置高,居高臨下打船甲板不用穿船板,彈丸砸到甲板上把甲板砸碎了一樣要他命。」
胤禟琢磨了兩步。「那什麼時候開始往廣州運炮?」
「鑄好了就運,第一批鑄完先運虎門。」寧暖暖拍了拍棗紅馬的脖子。
「虎門卡在珠江口上,英國人要進廣州必過虎門,炮台配上新炮新藥,他們上回那種溜進來的路子就走不通了。」
何玉柱在後面聽著,小聲跟何廣嘀咕。「福晉說打仗跟說菜譜一樣,一道菜一道菜的。」
何廣沒吭聲,他覺得福晉說的不是菜譜,是閻王爺的名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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