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正六年冬天,太原蒸汽機作坊的郭鐵柱給通泰行送了一封信,信不長,但李茂才看完以後臉色不太好。
「東家,太原那邊說上個月的出貨量掉了兩成。」
寧暖暖正在書房裡翻各省的蒸汽機使用報告,接了信掃了兩眼。「哪個品類掉的?」
「抽水機和磨麵機掉得最多,抽水機上個月才賣了八台,磨麵機六台。軋棉機還行,賣了十二台。」
寧暖暖把信擱在桌上。
抽水機賣不動不奇怪,全國大大小小的礦井和鹽場該裝的都裝了,能掏得起銀子的礦主手裡已經有了機器,剩下的小礦主買不起,市場見頂了。
磨麵機的情況差不多,山東、河南、直隸的大磨坊基本全換了蒸汽機,小磨坊用不上這麼大的設備。
「國內的市場吃飽了。」
李茂才蹲在桌對面,雙手托著下巴。
「那咋辦?產量降不下來,工匠的月錢照發,爐子不熄火也燒鐵料,一個月空耗的銀子不是小數。」
「不降產量。」寧暖暖站起來走到牆上掛的那張地圖前面。
這張圖她畫了好幾個月,不是大清的輿圖,是從京城往南、往西、往東延伸出去的貿易線路圖。
南洋那條線標了紅色,已經跑通了。
西面有一條藍色的虛線,從京城出嘉峪關,沿著河西走廊一路往西,過哈密、過吐魯番、過喀什噶爾,通向中亞。
東面有一條綠色的虛線,從廣州出海,過呂宋、過日本長崎,甚至可以到朝鮮。
「國內賣不動,就往國外賣。」
李茂才的眼珠子在三條線之間轉了兩圈。「南洋那條不是已經在跑了嗎?」
「南洋那條賣的主要是絲綢、瓷器和鐵器,蒸汽機散件只是搭著賣的,量不大。我現在說的是把蒸汽機當主力產品往外推,不光賣散件,賣整機,賣技術服務。」
「整機?那玩意一台幾百斤重,運到南洋的運費比機器貴。」
「走鐵軌到廣州,再走海運到南洋,運費能壓下來。關鍵不是運費,是定價。一台抽水機國內賣一百二十兩,賣到暹羅去三百兩,賣到巴達維亞去四百兩,越遠越貴,利潤越高。」
李茂才拿手指頭掐了掐。「暹羅人捨得掏三百兩買一台抽水機?」
「暹羅的錫礦一年產值上百萬兩白銀,但他們的礦井抽水全靠人力,一到雨季礦井灌水就停工,一年有三個月幹不了活。一台抽水機三百兩,一個雨季多挖出來的錫礦石值三千兩,你說他買不買?」
李茂才的掌心拍了一下大腿。「這筆帳我怎麼沒算過。」
「你沒去過暹羅的礦上,不知道那邊的情況。趙起上回回來的時候跟我聊了半天暹羅的錫礦,我就琢磨上了。」
寧暖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已經寫好的方案。「我擬了一個南洋蒸汽機推廣計劃,第一批先往暹羅推三十台礦用抽水機,往占城推二十台農用磨麵機,往蘇祿推十台漁船用絞盤機。」
「絞盤機?那又是什麼?」
「用蒸汽機帶動絞盤收漁網,一條船的漁獲量能翻兩番。蘇祿是海島國家,全靠捕魚過活,這東西對他們來說比抽水機還急。」
李茂才接過方案翻了兩頁。「售後呢?機器賣出去了壞了誰來修?」
「這是我要說的第二件事。」寧暖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暹羅的位置。
「在暹羅的大城府設一個通泰行的海外分號,常駐四個技師,負責蒸汽機的安裝、調試和維修。技師的工錢從機器的售價里出,每台機器加收一成的售後服務費。」
「海外分號?通泰行開到外國去?」
「不開到外國去怎麼做長久買賣?隔著幾千裏海路,人家機器壞了喊你你聽不見,等你派人坐船過去修,兩個月過去了,人家早把你的機器扔了。分號駐在當地,隨叫隨到,客戶放心買,咱們放心賣。」
李茂才把方案合上擱在桌上。「東家,這事爺知道嗎?」
「今晚跟他說。」
晚上胤禟從銀莊回來,寧暖暖把方案擺在飯桌上。胤禟一邊扒飯一邊看,看到「海外分號」四個字的時候筷子頓了一下。
「把通泰行的人派到外國去常駐?」
「四個人而已。」
「四個人在暹羅人生地不熟,出了事怎麼辦?」
「暹羅國王剛跟大清簽了貿易長約,他巴不得通泰行把鋪子開到他家門口,怎麼會出事。」
胤禟夾了一塊紅燒肉嚼了兩口。「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跟四哥說?」
「不用跟皇上說。」
胤禟的筷子停了。
「通泰行是我的嫁妝,在哪開分號是我自己的商業決策,不需要朝廷批准。朝廷管的是海關和稅收,通泰行在海外賺了錢照樣繳大清的稅,不影響國庫一文錢。」
「但你派人出去的事,皇上遲早會知道。」
「知道了也不會攔。」寧暖暖拿帕子擦了擦嘴。
「皇上比誰都明白,貿易要做大就得往外走,光在家門口擺攤擺不出名堂。南洋五國的使節來朝貢,不是沖大清的面子來的,是沖大清的貨來的。貨在哪,人就往哪跑,通泰行的分號開到暹羅去,暹羅的銀子就往大清流。」
胤禟把碗放下,靠在椅背上轉核桃。「你的膽子越來越大了。」
「膽子不大的話,當初就不會嫁你了。」
胤禟噎了一息,核桃差點脫手。
何玉柱在門口端著水果盤進退兩難,進吧怕打擾,退吧怕水果涼了,最後把盤子擱在門檻上溜了。
十一月初,通泰行暹羅分號的四個技師出發了。
領頭的叫周大安,三十二歲,太原蒸汽機作坊的老匠人,跟著郭鐵柱幹了六年,什麼型號的蒸汽機他閉著眼都能拆裝。
跟著他去的還有三個年輕匠人,都是二十出頭,手藝紮實,身體也紮實,能扛得住南洋的濕熱天氣。
寧暖暖親自送他們上船。走之前把周大安拉到一邊說了三件事。
「第一,到了暹羅先把分號的門面撐起來,租一間大屋子,掛通泰行的招牌,讓當地人知道你們是誰。第二,裝機器的時候手把手教暹羅人怎麼操作,教會了比你自己干強,他們用得好了才會再買。第三,每個月寫一封信回來,把暹羅那邊的情況說清楚,什麼東西好賣什麼東西賣不動,市場上有沒有別的國家的商人在搶生意。」
周大安把三件事複述了一遍,一字不差。
「東家放心,出不了岔子。」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寧暖暖從袖口裡掏出一個皮口袋遞給他,沉甸甸的。
「裡面五百兩銀票,是應急的錢,不夠了寫信回來我再寄。」
周大安接了皮口袋揣進貼身的夾層里,沖寧暖暖抱了抱拳,轉身上了船。
胤禟站在碼頭上看著船往南走,兩隻手插在袖筒里。
「你還是心疼人的。」
「什麼?」
「五百兩銀票。你嘴上說的是應急的錢,其實就是怕他們在外面委屈了。」
寧暖暖沒接話,轉身往回走,風從通州河面上刮過來,十一月的風已經帶了涼意。
「走吧,回去我還得寫西北那條線的方案。」
「西北?你還要往西邊賣?」
「蒙古的王公們缺鐵器缺得眼睛發綠,他們拿牛羊換鐵鍋的價錢你知道是多少?一口鐵鍋換三頭羊,大清造一口鐵鍋的成本是四十文錢,一頭羊值一兩銀子。」
胤禟的核桃差點捏碎。「四十文換三兩銀子?」
「所以我說,國內市場飽和了不是壞事,是提醒你該把眼光放遠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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