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正六年臘月初三，寧暖暖在通泰行後堂的桌上鋪了一張紙，紙上寫著。
大清東印度。
李茂才端著茶碗進來，看見那四個字，茶沒喝到嘴裡先嗆了。
「東家，您這是要跟英國人搶名號？」
「搶什麼名號？東印度公司是他們的叫法，咱們叫大清遠洋貿易總局，掛朝廷的牌子。」
寧暖暖拿筆在紙上畫框架圖，一邊畫一邊說。
「英國東印度公司靠什麼發家的？皇家特許狀，壟斷對東方的貿易，從茶葉、絲綢、香料里刮利潤，一年賺幾百萬英鎊。咱們反過來做，大清也搞一個拿皇家特許的貿易機構，壟斷對南洋和西洋的出口。」
「壟斷？」李茂才把茶碗擱下了。「十三行不就是幹這個的？」
「十三行壟斷的是進口，洋人的貨進大清得走十三行的渠道，但大清的貨往外賣呢？誰都能賣，價格壓得亂七八糟。一個暹羅商人在廣州買絲綢，東家出一個價，西家再壓兩成，兩家互相砍，最後砍到骨頭裡去了，賺的全便宜了外國人。」
李茂才琢磨了兩口茶。「您的意思是，出口也收攏到一個口子裡來？」
「對。」寧暖暖在框架圖上畫了三條線。
「大清遠洋貿易總局統管所有海外貿易，國內的絲綢商、瓷器商、鐵器商要賣貨到海外，都得通過總局走，總局統一定價、統一發貨、統一收款。這樣做有三個好處，第一，定價權在我們手裡，不用再被洋人和南洋商人壓價。第二，集中出貨量大了能壓低航運成本。第三，利潤統一分配，商號拿大頭，總局抽佣金，朝廷收稅，三方全賺。」
門帘子掀了，胤禟走進來，一身銀莊的灰鼠皮袍子，手裡轉著新核桃。
「說什麼呢？門外頭聽你嘀嘀咕咕半天。」
「你來得正好。」寧暖暖把框架圖往他面前推。「看看這個。」
胤禟掃了一遍圖上的字和線條，核桃轉了三圈停了。
「你要搞一個跟英國東印度公司一樣的東西？」
「不是一樣，是比它大。」
胤禟拉了把椅子坐下，核桃重新轉起來。
「英國那個東印度公司養了幾萬人，有自己的軍隊，在印度圈了幾個省當地盤，你也要搞這麼大？」
「軍隊不用搞，大清皇家海軍就是總局的武裝力量，護航艦隊保護商船，敵人來了直接轟。地盤也不用圈，南洋那些小國自己求著跟咱們做買賣，用不著搶。」
胤禟歪著腦袋想了想。「銀莊能在裡面幹什麼？」
寧暖暖笑了，她就知道胤禟第一個問的是這個。
「銀莊干最賺錢的那攤活，結算。所有海外貿易的貨款都通過銀莊結算，商號把貨交給總局，總局賣到海外收了銀子，銀子回到銀莊，銀莊扣掉佣金以後給商號結款。銀子在銀莊過一手，銀莊賺結算費，一筆交易賺半分利，一百萬兩的貿易額就是五千兩。」
胤禟的核桃轉速驟然加快。
「一百萬兩賺五千兩太少了。」
「少？一年跑四趟南洋，每趟一百多萬兩的貨，四百多萬兩貿易額，結算費就是兩萬兩齣頭。加上銀莊給商號墊款、放貸的利息收入，一年從總局這條線上賺八萬兩不成問題。」
胤禟的嘴角往上翹了翹，又硬生生拉平了。
「八萬兩我也就將將能看上眼。」
寧暖暖翻了個白眼。「你原來一年賺三十萬兩的時候可不是這個口氣。」
李茂才在旁邊縮著脖子翻帳本，不敢插嘴。
王爺跟福晉討論賺錢的口氣跟菜市場的大媽砍價一個德行，這事他早習慣了。
臘月十二，寧暖暖把大清遠洋貿易總局的完整方案遞進了養心殿。
方案三十二頁，從組織架構到運營規則到利潤分配到法律條文，寫得密密麻麻。
雍正翻到第三頁就讓梁九功沏了濃茶，翻到第十五頁的時候茶已經換了三碗。
「你這個總局，等於把十三行、通泰行和皇家海軍綁到一塊了。」
「綁到一塊才有力氣。」寧暖暖站在御案前。
「十三行管進口渠道，通泰行管出口貨源，海軍管航路安全，三條腿缺一條都站不穩。」
雍正翻到利潤分配那頁。「商號拿六成，總局抽一成五佣金，朝廷收兩成五的稅？」
「對，二成五的稅比目前海關的關稅高了一截，但商號的淨利潤不降反升，因為統一定價以後出口價格比現在高了三成。打個比方，一匹絲綢現在出口價四兩銀子，統一定價以後六兩，扣掉稅和佣金商號到手還有四兩二錢，比原來多了兩錢。」
張廷玉的算盤撥了兩遍，數目沒錯。
雍正把方案合上擱在桌角。
「誰來管這個總局？」
寧暖暖沒答話。
胤禟在旁邊晃了晃手裡的核桃。「四哥還用問？這個方案除了她誰寫得出來？」
雍正哼了一聲。「朕是問她敢不敢接，別的人朕也不放心。」
「臣婦接。」寧暖暖答得乾脆。
「但有一條，總局的日常運營我說了算，朝廷派一個監事盯著帳目就行，別派一堆官員來指手畫腳。」
「你還怕人指手畫腳？」雍正的語氣帶了點揶揄。
「朕看朝裡頭還沒人敢對你指手畫腳。」
「那是因為以前的活都是通泰行自己的買賣，沒人有資格管。總局掛了朝廷的牌子，六部的人肯定要伸手，今天戶部來查個帳，明天禮部來糾個章程，後天兵部說軍艦不能只給商船護航得分出來巡海，扯來扯去一年過完了一船貨都沒發出去。」
雍正盯著她看了三四息。
「行，朕給你立個規矩。總局的商務決策由總局自行裁定，六部不得干預，帳目每季度報戶部核查一次，核查完了封檔。」
寧暖暖行了個利落的禮。「臣婦謝皇上信任。」
「別謝早了。」雍正站起來走到窗前。「總局的事朕准了，但有一件事你得拿出成績來。」
「什麼成績？」
「第一年，總局的貿易額不能低於三百萬兩，上繳國庫的稅不能低於七十五萬兩。」
寧暖暖拿手指頭在袖口裡掐了一下。
三百萬兩的貿易額，按現在的出貨能力得把產能再擴三成，船隊也得加兩艘大福船，但不是做不到。
「可以。」
胤禟在旁邊吹了聲口哨，被雍正瞪了一眼趕緊把嘴閉上。
臘月二十，大清遠洋貿易總局的組建告示貼出去了。
這回告示沒貼在城門口，而是直接送到了京城、廣州、蘇州、杭州、佛山五個地方的絲綢商會、瓷器行會和鐵器行會的堂口裡。
告示上寫得乾脆。「凡欲出口海外之貨品，一律經由大清遠洋貿易總局統一調配。總局統一定價，統一運輸，統一結算。加入總局的商號享受皇家海軍護航待遇和銀莊優惠貸款利率。」
第一天，沒人動。
第二天，蘇州絲綢商會的會長派了個管事來通泰行打探底細，問了半天價錢表和佣金標準，拿了一摞資料回去了。
第三天，佛山鐵器行會的八家大鐵鋪聯名遞了一份加入申請。佛山的鐵器最怕被壓價，他們太清楚了，同行內卷到最後全是給洋商打工。統一定價這四個字對他們來說跟救命稻草差不多。
第五天，廣州的瓷器商坐不住了，一口氣來了十二家。
到年三十那天，加入總局的商號已經有六十三家，涵蓋絲綢、瓷器、鐵器、茶葉四大品類，合計可供出口的貨值超過兩百萬兩。
胤禟在除夕的年夜飯桌上舉著酒杯。「六十三家商號，兩百萬兩的貨，你這個總局還沒正式開門呢，生意就到手了。」
寧暖暖夾了一筷子餃子。「三百萬兩的指標還差一百萬，正月里得再跑一趟蘇杭。」
「大過年的你也不歇歇。」
「英國東印度公司可不過年。」
何廣在廚房門口探了個腦袋進來。「爺，福晉，吃完餃子放炮仗不？」
「放。」胤禟灌了一口酒。「放大的，今年賺錢了，得讓整條街都知道。」
寧暖暖沒反對，端著碗慢慢吃。新年的炮仗聲從遠處傳過來，噼里啪啦的響，棗紅馬在馬棚里打了個響鼻。
雍正七年，要開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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