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正七年正月十八,大清遠洋貿易總局正式掛牌,衙署設在廣州城南靠碼頭的一片老宅子裡,三進院子,門口兩根紅漆柱子,匾額是雍正親筆寫的「大清遠洋貿易總局」八個字,金漆刷得鋥亮。
寧暖暖沒在廣州待著,她還是坐鎮京城,廣州的總局事務交給了一個叫陳秉直的候補道員打理日常。
這人原來在戶部管過關稅,數字精明,嘴巴緊,年希堯推薦的。
正月底,第一批出口貨物集結完畢。
貨物的種類寧暖暖親自定的,結構跟以前不一樣。
以前通泰行跑南洋,絲綢瓷器鐵器什麼都帶,均勻分配。
這回她動了個心眼,瓷器和絲綢的占比提到了七成,鐵器和茶葉壓到三成。
李茂才看完出貨清單覺得不對勁。「東家,瓷器裝了這麼多?光青花盤子就四萬個,白瓷碗三萬個,粉彩茶具八千套,這一船瓷器夠暹羅人用三年的。」
「就是要夠他用三年的。」寧暖暖拿紅筆在清單上勾了幾項。
「第一批集中傾銷,把價格壓到暹羅本地土窯燒出來的陶器一樣便宜。青花盤子一個二十文,白瓷碗十二文,不賺錢甚至小虧,但暹羅人用過中國瓷器以後就再也不會買本地的陶罐子了。」
「小虧?」李茂才的眉毛快飛到頭頂了。
「瓷器的出廠價你不清楚?景德鎮燒一個青花盤子,連泥料帶工錢帶柴火,成本八文錢。賣二十文,還賺十二文呢,怎麼叫虧?」
「那您剛才說小虧。」
「運費算進去以後毛利薄了一截,跟在國內賣相比是虧的,但目的不是在瓷器上賺大錢,是把暹羅的市場堵死了。暹羅本地的土窯一個陶盤子賣十五文,成本十文。我的青花盤子賣二十文,花色漂亮,釉面光滑,拿在手裡有分量。你是暹羅的老百姓,你買哪個?」
李茂才想了想。「買青花盤子。」
「對,暹羅老百姓也買青花盤子。買了三個月以後,暹羅本地的土窯沒生意了,窯主賠本關門了。關門以後呢?暹羅全國的瓷器供應就剩下大清一個來源。等土窯全死了,我再慢慢把價錢調回來,三十文,五十文,暹羅人沒別的選擇,只能買。」
李茂才的嘴張了張合上,合上又張了。
「這招……損。」
「不叫損,叫市場占領。」寧暖暖把清單合上。
「英國人在印度就是這麼幹的,他們把英國本土工廠織的棉布倒到印度去,價錢比印度手工織的還便宜,印度的織工全餓死了,印度的棉布市場就成了英國的了。咱們用同樣的法子反過來打。」
絲綢的策略更狠。
寧暖暖從蘇州絲綢商會拿到了一批壓倉貨,去年秋天的新絲織的綢緞,花色好但是在國內賣不上價了,積了將近三萬匹。
她以出廠價的八折打包全收了,轉手標了一個讓南洋商人做夢都想不到的低價,每匹一兩五錢銀子。
這個價格什麼概念?暹羅從中國進口絲綢的慣常價是每匹三兩到四兩銀子,荷蘭人在巴達維亞賣中國絲綢更貴,五兩一匹起步。
寧暖暖直接把價錢砍到了一兩五錢,打了對摺都不止。
胤禟知道這事的時候剛從銀莊出來,在大街上就站住了。
「一兩五錢?你瘋了?」
「沒瘋。」寧暖暖走在他旁邊。「這批絲綢我收價是一兩二錢,賣一兩五錢,一匹賺三錢,三萬匹賺九千兩,不多但也不少。關鍵不是賺這九千兩,是把荷蘭人從南洋絲綢市場裡擠出去。」
「跟荷蘭人有什麼關係?」
「荷蘭人在巴達維亞賣中國絲綢,貨從哪來的?從廣州的散商手裡收的,收價二兩到三兩,運到巴達維亞賣五兩,中間賺一倍的差價。我現在直接把絲綢以一兩五錢的價錢倒到南洋去,暹羅人、占城人、蘇祿人一看,一兩五錢從大清總局買的絲綢比五兩從荷蘭人那買的還好,誰還找荷蘭人買?荷蘭人手裡的中國絲綢賣不出去,積壓了虧本了,下回他就不敢再來廣州收貨了。他不收貨,廣州的散商就沒了出路,只能加入總局走正規渠道出口。」
胤禟的核桃轉速降到了最低檔,他在消化這套邏輯鏈。
「你在打荷蘭人的同時,還把廣州散商逼進了總局的盤子裡?」
「一箭雙鵰。」
胤禟沉默了五六步的距離。
「福晉,你要是生在我們那個年代,朝堂上那幫人全得靠邊站。」
「我就是生在你們這個年代的。」寧暖暖拍了拍棗紅馬的脖子。
「別磨蹭了,回去我還得給陳秉直寫信,這批貨三月出發,趕暹羅的潑水節,那時候暹羅人手裡最有錢。」
三月十五,第一批傾銷貨物從廣州出海了。
四十艘商船編成了大清開國以來最大的貿易船隊,六艘護航軍艦押在兩翼。
甲板上碼著一箱一箱的瓷器和絲綢,還有三百台蒸汽機散件和五千口鐵鍋。
趙起站在定遠號的船頭看著船隊列隊駛出珠江口,海面上白帆連成一片,從這頭到那頭看不見盡頭。
「趙將軍,這麼多船,路上碰到海盜怎麼辦?」副手問了一句。
趙起拍了拍身邊那門十八磅臼炮。「碰到了是他們倒霉。」
四月底,第一批回款的消息到了京城。
暹羅那邊的情況比預期還爆。
青花盤子和白瓷碗在大城府的集市上一天就賣光了兩千個,暹羅人排著隊來買,有的人挑著扁擔從鄉下走了三天趕到城裡。一兩五錢的絲綢更是被暹羅王室和貴族搶瘋了,蘇祿國王的特使專門跑到大城府來截了五百匹運回蘇祿去。
回款數字李茂才念了兩遍才敢確認。
「這批貨總值一百八十萬兩,在南洋收回白銀九十七萬兩,換回錫礦石、香料和柚木折價一百一十萬兩,合計回款兩百零七萬兩,淨利潤二十七萬兩。」
胤禟聽完了把核桃往桌上一拍。「才二十七萬兩?一百八十萬兩的貨賺二十七萬兩,利潤率不到一成五,以前跑南洋一趟賺一百六十萬兩呢!」
寧暖暖給他倒了杯茶推過去。「這一趟賺的不是二十七萬兩,是市場。暹羅本地三家土窯已經停產了,占城最大的陶器作坊上個月關了門。等到下半年第二批貨過去,再有兩三家停掉,暹羅和占城的瓷器市場就是咱們的了。到時候我把青花盤子的價錢從二十文調回到四十文,誰也說不了什麼,因為他們沒別的地方買。」
胤禟端著茶碗沒喝,琢磨了好一陣。
「四十文一個盤子,一年往暹羅賣五十萬個,就是兩萬兩。加上碗、茶具、花瓶那些,瓷器一項一年能從暹羅賺十萬兩?」
「暹羅只是一個國家,加上占城、蘇祿、真臘、渤泥,五個國家的瓷器市場一年值五十萬兩,全吃下來只是時間問題。」
胤禟嘬了口茶,放下碗,重新拿起核桃,這迴轉得穩當多了。
「那荷蘭人呢?他們什麼反應?」
「巴達維亞的荷蘭商館已經急了。」寧暖暖翻出一封周大安從暹羅寄回來的信。
「周大安說,上個月有兩個荷蘭商人從巴達維亞跑到大城府來看行情,看完以後站在通泰行分號門口罵了一刻鐘的荷蘭語。」
胤禟樂了。「罵什麼?」
「周大安聽不懂荷蘭語,但翻譯說大概意思是罵中國人不講規矩,把價錢搞壞了。」
「他們說咱們不講規矩?」胤禟嗤了一聲。「荷蘭人在南洋殺了多少土人搶了多少地,他跟我講規矩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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