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正九年三月，大清銀元鋪到南洋還不到兩個月，國內先炸了鍋。
起因是廣州的一家錢莊把三十枚大清銀元擺在了櫃檯上當樣品展示，當天下午，整條十三行街的商人都擠到了這家錢莊門口。
不是來兌銀元的，是來看熱鬧的。
銀元圓溜溜的，邊齒整整齊齊，往櫃檯上一彈，叮的一聲脆響，比碎銀子好聽了十條街。
翻過來背面那條龍，爪子撐開五個指頭，威風得很。
一個茶商拿起來咬了一口，牙印淺淺的，點了點頭，「成色正。」
第二天，廣州錢莊的掌柜被問了六十多遍同一個問題：「哪能兌這個銀元？」
答案只有一個：宜親王管的銀莊。
消息從廣州往北傳，速度比六百里加急還快。
商人的嘴巴比驛馬跑得勤，到了四月初，蘇州、杭州、佛山、泉州的銀莊門口全排上了隊。
胤禟的銀莊在全國有十一個分號，每個分號門口的隊伍都排到了街角。
兌銀元的規矩很直白：拿碎銀子來兌，先驗成色，成色足的按一兩兌一枚，成色差的折價。七成的碎銀子兌銀元，一兩碎銀只能換七錢面值的銀元。
「憑什麼？都是銀子！」泉州分號門口一個商人拍著櫃檯嚷嚷。
櫃檯後面的夥計把一枚銀元和一塊碎銀子並排擱在秤盤上。
「這位爺您自個兒掂，銀元九成足銀，您那塊碎銀子我剛驗過，七成二，兩樣東西能一樣？」
商人還想吵，後面排隊的人不幹了。「兌不兌？不兌讓開，後面還有二十多號人等著呢！」
商人罵罵咧咧地掏了碎銀子兌了，拿著銀元出門的時候還在摸，摸完了揣兜里，走了三步又掏出來看了一眼。
張掌柜在京城總號坐鎮，每天晚上把各地分號報上來的兌換數字抄在一張大紙上，掛在後堂的牆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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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份兌出去八萬枚，四月份十二萬枚，五月份數字躥到了十九萬枚。
「爺，庫里的銀元不夠了。」張掌柜拿著帳本找胤禟。
胤禟正在櫃檯後面撥算盤，撥得噼里啪啦響。
他撥算盤的速度比銀莊裡任何一個夥計都快，這手藝是在戶部當差那些年練出來的。
「通州那邊一天出多少？」
「五千枚。」
「不夠，讓安東尼加一條衝壓線，一天出一萬枚。」
「加線得要錢。」
「賺的比花的多十倍，你跟我算這個？」胤禟把算盤一推，珠子嘩啦啦響了一串。
「三個月兌出去三十九萬枚，鑄幣稅賺了多少你算過沒有？」
張掌柜的算盤撥了兩下。「十三萬六千五百兩。」
「三個月，十三萬多兩，一年就是五十多萬兩，這還只是鑄幣稅。」胤禟拿起核桃轉了兩圈。「兌換的時候碎銀子折價賺的差價呢？」
「差價這塊……」張掌柜翻了翻帳本，「六萬二千兩。」
「加一塊快二十萬兩了，這買賣比販絲綢還賺。」
何玉柱從外面跑進來，鞋底帶著泥。「爺！山東那邊來信了，濟南的鹽商要一口氣兌五萬枚銀元！」
胤禟的核桃停了一瞬。「五萬枚？他要這麼多幹什麼？」
「信上說，濟南幾家大鹽商合夥要往朝鮮賣鹽，朝鮮那邊的商人說了，大清銀元好使，直接拿銀元結算省事，不用再驗碎銀子了。」
胤禟樂了，往椅背上一靠。「聽見沒有？連朝鮮人都認咱的銀元了。」
張掌柜在旁邊嘬了嘬牙。「爺，五萬枚不是小數，得跟通州那邊提前打招呼。」
「你去跟安東尼說，模具再開兩副，人手不夠從鐵匠里挑，一個月內產能翻一番。」
寧暖暖傍晚從兵工廠回來，一進門就看見胤禟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邊撥算盤，身邊堆了一摞帳本，何玉柱蹲在地上幫他翻頁。
棗紅馬在馬棚里嚼草料，嚼得比胤禟撥算盤還響。
「算什麼呢？」寧暖暖走過去掃了一眼算盤。
「算銀元的帳。」胤禟把算盤往她面前推。「你猜這三個月銀莊賺了多少？」
「鑄幣稅加兌換差價，二十萬兩左右？」
胤禟的手頓了頓。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我設計的方案，大概的利潤率我心裡有數。」
胤禟把算盤撥回去，嘟囔了一句。「那你還讓我算？」
「讓你有事做啊，省得你在家閒著轉核桃。」
何玉柱在地上悶笑，被胤禟踢了一腳。
「還有個事。」寧暖暖在石桌對面坐下來。
「蘇州那邊來信說，絲綢商會的人不想拿碎銀子來兌了，嫌折價虧，想直接拿絲綢跟銀莊換銀元。」
「拿絲綢換？銀莊又不是布莊。」
「你聽我說完，他們的意思是，把絲綢存到總局的倉庫里，總局按市價折算成銀元發給他們，等絲綢賣到南洋以後，總局再從貨款里扣回銀元。」
胤禟琢磨了幾息。「這不就是拿貨押款？」
「對，變相的倉單質押，商人拿貨物當抵押從銀莊借銀元周轉，銀莊賺利息，總局賺佣金，三方全不虧。」
「利息按多少算？」
「月息一分。」
胤禟掐著手指頭算。「絲綢商一次押十萬兩的貨，一個月利息一千兩，一年一萬二千兩。全國的絲綢商、瓷器商、鐵器商加起來押貨的總量往少了算五百萬兩，一年利息收入五十萬兩。」
他的核桃轉速飆到了新高度。
寧暖暖拿手指頭在桌面上劃了劃。「所以銀莊不只是兌換銀元的窗口，是整個貿易體系的結算中心。銀元從通州鑄出來，經過銀莊流到商人手裡，商人拿銀元去南洋買原料，原料運回來加工成貨，貨再通過總局賣出去換銀元，銀元又回到銀莊。整個循環里，銀莊每轉一手都賺一筆。」
胤禟把核桃塞回袖子裡，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兩圈。
「福晉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以前我覺得我是大清最會賺錢的人。」
「然後呢？」
「現在我覺得我是大清最會賺錢的人的老公。」
寧暖暖沒忍住笑了一聲。「行了，別貧了，進屋吃飯。」
六月份的時候，一件事讓胤禟在京城的茶館裡成了談資。
戶部的一個主事在酒桌上跟人聊天，說了一句：「現在全國流通的銀元有小一百萬枚了，都是從宜親王的銀莊裡出來的，這位爺的手指頭縫裡漏出來的銀子比我們衙門一年的俸祿總和還多。」
這話傳著傳著就變了味，傳到最後成了「宜親王坐在銀山上數錢，全國的銀子有一成在他手裡轉」。
茶館裡有人編了個段子：灶王爺管吃喝，財神爺管發財，宜親王管銀元，三個人湊一桌打牌，灶王爺和財神爺得湊份子。
胤禟聽到這個段子的時候正在銀莊裡驗新一批從太原運來的銀料，樂得差點把銀錠摔了。
「財神爺？那我以後得供自己的像了。」
何玉柱在旁邊接了一句。「爺，供自己的像那叫生祠，不太吉利。」
胤禟拿銀錠敲了他一下。「哪來這麼多廢話，去把這批銀料入庫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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