寧暖暖用了三天把方案寫完。
方案分兩大塊。
第一塊是薪俸改革,把現有的俸祿和養廉銀合併,按品級、年限和考評成績重新分檔。
第二塊是養老金制度,在職官員每月從薪俸中扣繳一成存入戶部專戶,朝廷按同等比例配繳,官員致仕以後按月領取養老銀,直到身故。
養老金這個概念在大清朝完全是個新鮮玩意。
寧暖暖寫方案的時候反覆斟酌措辭,把「社會保障」這類現代術語全換成了清朝官場能聽得懂的話。
她把養老銀叫「致仕恩俸」,把個人繳納叫「積留銀」,把朝廷配繳叫「恩賞銀」。
胤禟看方案的那天晚上在書房裡坐了一個時辰。
他看得很慢,每一頁都翻來覆去看兩遍,間或拿筆在旁邊的白紙上劃拉幾個數字驗算。
「七品知縣每月積留銀五兩,朝廷配五兩,合計十兩。干滿二十年致仕,帳上二千四百兩,按月領二十兩養老銀。」他念了一遍。「二十兩夠幹什麼的?」
「二十兩夠一家三口在縣城裡過日子了。不奢侈但也不寒酸,米麵油鹽柴全覆蓋,逢年過節還能稱兩斤肉。」
「一品大員呢?」
「一品每月積留銀四十兩,朝廷配四十兩,致仕時帳上一萬多兩,月領一百二十兩。」
「一百二十兩也不算多。」
「夠體面了,再多國庫撐不住,別忘了在職的薪俸已經漲了。」
胤禟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看總體預算。
養老金制度全面鋪開以後,國庫每年的配繳支出大約一百二十萬兩。加上薪俸改革增加的七八百萬兩,吏治改革的總成本在九百萬兩左右。
「九百萬兩。」胤禟把方案合上擱在桌面上。「這份方案遞上去,蔣廷錫的頭髮得白一圈。」
「蔣廷錫的頭髮白不白不重要,重要的是四哥的態度。」
三月十五,養心殿。
雍正把方案從頭到尾翻了兩遍。
張廷玉坐在旁邊同步看了一份抄本,蔣廷錫沒在,寧暖暖特意建議不叫戶部尚書參加第一輪討論,免得蔣廷錫一看到九百萬兩的數字當場翻白眼,把討論的路子帶偏了。
「致仕恩俸。」雍正念了這四個字,品了品。「這詞起得好,比養老銀好聽。」
「臣婦琢磨了整三天才想出來的。」
「意思朕明白了。你是說,光靠稽核處和嚴刑峻法治不了根,得從經濟上讓官員沒有貪的必要。」
「治標先靠查,治本得靠養。」寧暖暖站在御案前面。
「現在各省官員的收入跟他們的職權嚴重不匹配,一個知縣管著一個縣幾萬人的賦稅錢糧,一年經手的銀子上萬兩,自己到手四十五兩俸祿加幾百兩養廉銀。手下管著金山銀山,嘴裡啃著糠窩頭,換了誰都得動心思。」
「你說的跟雍正元年朕推行養廉銀的初衷差不多。」雍正靠在椅背上。
「養廉銀的方向是對的,但步子邁得不夠大。」寧暖暖答得不含糊。
「臣婦在章丘和濟南跑了一圈,跟好幾個中下層的官吏聊過,他們的實際生活開銷遠超養廉銀的標準。有些清廉的官員靠借債度日,債主天天上門催,你讓他怎麼安心辦差?」
張廷玉放下了手裡的抄本,開口了。
「王妃說的情況,臣在各地督學的摺子里也見過。前年江西有個知縣,俸祿加養廉銀不到六百兩,年底給兒子操辦婚事借了二百兩,至今沒還上。」
「這種人你不給他漲薪,他熬不住的那天就是他伸手的那天。」寧暖暖接了張廷玉的話。
「與其等他犯了事再抓再殺,不如一開始就把路堵死。」
雍正沒急著表態,翻回方案的預算部分看了半天。
「九百萬兩的年支出,你打算從哪出?」
胤禟在旁邊接了話。
「臣弟算過了。現在國庫的年收入在四千八百萬兩上下,遠洋貿易和鑄幣這兩塊每年給國庫的增量在四百萬兩以上,明年鐵軌通到嘉峪關以後西北貿易再開一條線,增量能到六百萬兩。三年之內國庫年收入過五千五百萬兩不成問題,九百萬兩的吏治改革支出占比不到兩成。」
「你倒是樂觀。」雍正瞥了他一眼。
「不是樂觀,是有數據撐著。」胤禟掏出核桃轉了一圈。
「四哥,說句不好聽的,這些錢不花在官員的合法收入上,就得花在查貪追贓上。查一個案子牽扯幾十號人,審案、抄家、流放、補缺,前前後後的折騰成本比給人漲薪貴得多。」
雍正把方案合上擱在案角。
「養老金那部分,朕有個疑慮。」
「皇上請講。」
「官員在職的時候月月扣銀子存到戶部專戶,這筆錢積少成多,幾年下來數目不小。戶部拿著這筆錢幹什麼?」
寧暖暖等的就是這個問題。
「拿去投。」
「投什麼?」
「買國債。」
張廷玉的筆停了。
「國債是什麼?」雍正問。
「朝廷向銀莊或者民間借錢,約定利息和還款期限,到期連本帶息歸還。養老金專戶里的錢借給朝廷用於修路、建港、鑄幣這些能賺錢的項目,項目賺了錢再把錢還回去,養老金的池子越滾越大,官員致仕的時候領到的不止是當初存的那些銀子,還有利息收入。」
雍正沉默了好一陣。
這套邏輯他聽明白了,拿官員的積留銀去做基礎設施投資,投資回報再反哺養老池,等於用存量資金撬動增量建設。
「妙是妙,但風險呢?投出去的錢虧了怎麼辦?」
「所以投向要限定在有穩定回報的項目上,鐵軌、鑄幣廠、遠洋貿易這些現金流穩定的產業。不許投高風險的買賣,不許借給私人,專款專用,戶部和銀莊聯合監管。」
雍正站起來走到窗邊。外面春光正好,御花園裡的玉蘭花開了半樹。
「張廷玉。」
「臣在。」
「擬一份章程草稿出來,把薪俸改革和致仕恩俸的細則寫清楚,月底之前給朕看。」
「遵旨。」
「蔣廷錫那邊你去通個氣,別讓他看到九百萬兩的數字嚇出毛病來。慢慢跟他解釋,拿數據說話。」
張廷玉應了。
雍正轉過身看著寧暖暖和胤禟。
「弟妹,這套東西朕問你一個問題,古往今來有沒有哪個朝代搞過類似的事?」
寧暖暖心裡轉了一圈,揀了個合適的說法。
「沒有完全一樣的先例,但有相近的思路。唐朝給致仕官員半俸,宋朝有祠祿之制,都是在養退休官員。臣婦只是把零散的做法攏到一塊,加了一個錢生錢的機制進去。」
「錢生錢。」雍正咂摸了一下這三個字。
「你腦子裡的東西,每回拿出來一樣都夠朕琢磨三天的。」
「皇上三天就夠了,臣婦自己琢磨了半個月。」
雍正嘴角帶了一點弧度,沒說話,擺手示意散了。
出宮的路上,胤禟騎在馬上一直沒開口,走到東華門外的長街上才憋出一句。
「你今天說話比前幾次圓滑了。」
「哪句?」
「國債那段,你解釋得很慢,一步一步引導著四哥理解,不像以前直來直去的。」
寧暖暖拽著韁繩笑了一聲。
「四哥不是普通人,有些概念跳太快他會起疑。你覺得我為什麼在方案里把社保叫致仕恩俸?因為恩俸兩個字帶著皇恩浩蕩的意思,四哥聽著順耳。名字起對了,事就成了一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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