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正九年四月,薪俸改革的章程正式頒行天下。
聖旨從京城發出去的那天,六百里加急的驛馬跑了十八條線路,覆蓋了大清所有的省份。
各省督撫接到旨意以後的反應不盡相同,有人拍桌子叫好,有人關起門來算帳,還有人連夜寫摺子問戶部要細則。
蔣廷錫在戶部被各省的來函淹沒了,每天光拆信就得用半個時辰。
他跟張廷玉抱怨了一句:「宜親王妃出一個主意,我戶部忙三個月。」
張廷玉沒接話,低頭繼續批公文。
四月中旬,第一批漲薪的銀子發到了山東。
田文鏡親自盯著布政使衙門把銀子分到各州縣,每一筆都走銀莊的帳,有據可查。
章丘新任知縣姓周,叫周鶴年,三十一歲,是田文鏡從候補官員里挑出來的。
這人之前在兗州當了四年教諭,窮得冬天只有一件棉袍,但考評年年優等,學生里出了三個舉人。
周鶴年到任章丘的第一個月,領到了一百二十兩的綜合薪俸。
他拿著銀票在縣衙後堂站了好一陣,跟師爺說了一句:「以前當教諭一年才四十五兩,現在一個月頂以前三個月。」
師爺在旁邊嘿嘿笑。「大人,這還只是第一年的標準,明年還漲。」
「漲歸漲,差事得辦好。」周鶴年把銀票鎖進柜子里。
「田巡撫說了,新規矩底下貪一百兩就革職抄家,我可不想步趙德潤的後塵。」
章丘的物價在陸豐號被查封以後開始回落。
陸家囤的一萬兩千石糧食被官府平價放出來,糙米從三十八文跌回了二十五文,比官報價還低三文。
李家莊的李滿倉趕了十里路到縣城買了兩斗米回去,路上碰見鄰村的老張頭,兩人蹲在路邊歇腳的時候聊了幾句。
「聽說新來的縣太爺不收損耗費了?」
「不收了,貼了告示在衙門口,說以後田賦就是田賦,多一文都不許加。」
「真的假的?」
「告示上蓋著大印呢,還能有假?」
老張頭把旱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。「那敢情好,去年多交的那八錢銀子能退不?」
「退什麼退,趙德潤都進大牢了,找誰退去?」
「也是。」老張頭吧嗒吧嗒抽了兩口煙。「不過往後不多收就行了,省下來的錢夠給我家老二娶個媳婦。」
這種對話在山東各地的村莊裡每天都在發生。
老百姓不懂什麼薪俸改革和致仕恩俸,他們只知道一件事。
今年交的稅比去年少了,糧價比去年低了,日子比去年好過了。
五月份,戶部收到了一份讓蔣廷錫意外的數據。
山東四月份的田賦徵收額比去年同期高了一成二。
不是因為加稅,是因為以前被截留的那部分銀子現在全額入了帳。
稽核處的比對數據顯示,銀莊端和衙門端的數字第一次完全吻合。
蔣廷錫把這個數據報給雍正的時候,雍正正在翻一本關於西洋鐘錶的畫冊。
「山東的田賦徵收額漲了一成二?」
「是,而且不是加征,是以前漏掉的補回來了。」
雍正把畫冊合上。「其他四個省呢?」
「江蘇和浙江的數據也在好轉,廣東和四川還在磨合期,稽核處剛設立,人手不夠。」
「催一催,別磨蹭。」
蔣廷錫應了退出去,走到殿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御案上那本畫冊,心想皇上這是難得有閒心看雜書了。
六月初,寧暖暖在通泰行後堂接到了一封從揚州來的信。
寫信的是揚州鹽商汪家的大掌柜,信里說了一件有意思的事。
揚州的鹽商們湊在一塊吃了頓飯,席間聊起了新的薪俸制度,有人算了一筆帳。
以前每年花在打點各級官員上的銀子,少說五六萬兩,現在官員的薪俸漲了,打點的效果大不如前,因為人家不缺那點錢了,反而怕收了你的銀子被稽核處查出來。
「打點的錢省了,鹽商們反而高興?」胤禟看完信樂了。
「當然高興,以前那些打點銀子是被逼著花的,不花就辦不成事。現在不用花了,等於每年多賺五六萬兩。」
「那他們以後還賄賂不賄賂?」
「總有人會試,但成本變高了。以前賄賂一個知縣幾十兩就夠,現在人家一年合法收入一千多兩,你拿幾十兩去送人家都嫌丟人。要送就得送大的,送大的風險就大,風險大了願意冒險的人就少。」
寧暖暖把信折好收進抽屜。
「這就是經濟學裡的激勵相容,讓守規矩的收益大於破規矩的收益,大部分人自然就守規矩了。」
胤禟拿核桃敲了敲桌面。「你這些詞我聽了三年了,到現在也就聽懂了七成。」
「七成夠用了,剩下三成你不需要懂,交給我就行。」
「得,我就是個跑腿的。」
「跑腿的怎麼了?大清最貴的跑腿的,一年經手幾百萬兩銀子的跑腿的。」
胤禟哼了一聲,把核桃揣回袖子裡出門了,走到院門口又折回來。
「對了,明天四哥讓咱倆進宮吃飯,說有事商量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沒說,就說讓帶著腦子來。」
「他什麼時候說話這麼不客氣了?」
「跟你學的。」
第二天中午,養心殿偏廳。
飯桌上擺了六個菜,比上回豐盛了些,多了一道清蒸鰣魚,是從江南快馬送來的。
雍正夾了一筷子魚肉,吃了兩口才開腔。
「弟妹,薪俸改革推了兩個月,效果比朕預想的好。」
「謝皇上誇獎。」
「別忙著謝。」雍正把筷子擱在碗沿上。「效果好是好,但有個新問題冒出來了。」
寧暖暖放下筷子等著。
「宗室。」雍正吐了兩個字。
胤禟夾魚的筷子頓了一下。
「各省的官員薪俸漲了,差事辦得比以前利索,朝堂上的風氣也清正了不少。但宗室那幫人,朕管不著他們的俸祿,他們本來就拿著鐵桿莊稼,現在看見外頭的官員日子好過了,自己反而覺得虧了。」
「宗室鬧什麼?」胤禟問。
「沒鬧,但有幾個不省心的開始作妖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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