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正把魚骨頭吐在碟子裡,拿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「前天,鎮國公允昌在前門大街縱馬踩了一個賣豆腐的攤子,攤主的腿斷了,允昌扔了二兩銀子走人。昨天,輔國將軍允曙在通州強買了一家綢緞莊,人家不賣,他帶著十幾個奴才把鋪子砸了。今天早上朕剛看了一本摺子,奉恩將軍永福在熱河圈了三百畝民田建馬場,地契是逼著人家按的手印。」
胤禟夾菜的動作沒停,但嚼的速度慢了。
「三天三件事?」
「三天三件事是朕知道的,不知道的還有多少?」雍正拿筷子點了點桌面。
「宗室裡頭有爵位的四百多號人,有差事的不到五十個,剩下三百多個整天除了遛鳥鬥蛐蛐就是欺負老百姓。」
寧暖暖把碗裡的飯扒了兩口。「宗室的俸祿是多少來著?」
「親王一年一萬兩俸銀加一萬斛祿米,郡王五千兩,貝勒兩千五百兩,貝子一千三百兩,往下遞減。」胤禟報數比算盤還快。
「全國宗室加起來一年吃掉國庫六百多萬兩。」
「六百多萬兩。」寧暖暖擱下筷子。「比我那個薪俸改革的預算還少不了多少。」
雍正哼了一聲。「薪俸改革花出去的錢能換回來清廉的官員和高效的行政,宗室這六百多萬兩花出去換回來什麼?縱馬傷人、強買民產、圈地占田。」
「四哥想動宗室的俸祿?」胤禟的核桃掏出來了攥在手心裡。
雍正沒直接答,拿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「朕想聽聽你們的意思。」
寧暖暖和胤禟對視了一眼,這種事皇上問你意見,不是真的要你拿主意,是想看看你站哪邊。
胤禟自己就是親王,宗室里的人跟他沾親帶故,這個話他不好說。
寧暖暖替他開了口。「皇上,宗室的問題不在俸祿多少,在於拿了錢不幹活。」
「怎麼講?」
「外頭的官員以前俸祿低,貪污是因為錢不夠花。宗室不一樣,親王一年一萬兩加祿米,夠花了,他們鬧事不是因為窮,是因為閒。人一閒就生事,有爵位撐著誰也不敢管,管了就是得罪皇家體面。」
雍正把茶碗擱回桌上。「你的意思是不削俸祿?」
「削不削是皇上的事,臣婦只說一個判斷。」寧暖暖豎了根手指。
「直接削俸祿,宗室裡頭三百多號人一塊鬧,鬧到太廟去哭祖宗,說皇上薄待愛新覺羅家的子孫,這個名聲不好聽。」
胤禟在旁邊點了下頭沒出聲。
「但如果不削。」寧暖暖又豎了一根手指。
「允昌踩人、允曙砸鋪子、永福圈地,這些事傳到民間去,老百姓罵的不是允昌允曙,罵的是朝廷,罵的是皇上管不住自家人。」
雍正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。「所以你有第三條路?」
「有半條。」
「又是半條。」雍正的語氣裡帶了點無奈。「你每回都是半條半條地往外擠。」
「整條還沒想好,想好了怕說出來太嚇人。」
胤禟在旁邊插了一句。「你什麼時候怕過嚇人?」
寧暖暖沒搭理他,對著雍正說。「皇上容臣婦回去想兩天,後天遞個摺子上來。」
「行,後天朕等著。」
飯吃完出了宮,胤禟騎在馬上一路沒說話,走到王府門口才開腔。
「宗室的事你別碰。」
寧暖暖翻身下馬,把韁繩扔給馬夫。「為什麼?」
「你是嫁進來的,不是生在愛新覺羅家的。你動宗室的利益,人家說你一個外姓女人欺負皇家血脈,這話傳出去比貪污案還難聽。」
寧暖暖站在院門口看著他。「那你來?」
胤禟的腳步頓了一拍。「我?我動自家人的利益,那幫叔伯兄弟能把我家門口的石獅子給拆了。」
「所以你不動我也不動,讓四哥一個人扛?」
胤禟嘴巴張了張,沒找到反駁的話。
「進屋說。」寧暖暖轉身往裡走。
書房裡,寧暖暖把門關上,從柜子里翻出一本冊子。
這本冊子是她讓銀莊的人整理的,上面記著京城和各地宗室名下的產業、田地、鋪面和欠債情況。
「你看這個。」她翻到第三頁。
「鎮國公允昌,名下有六個鋪面、兩千畝地、三處宅院,每年光租子收入就有四千多兩,加上俸祿和祿米折銀,一年進帳七千兩往上。他還欠著內務府三千兩的借款沒還。」
「欠內務府的錢?」
「宗室里欠內務府錢的不止他一個。」寧暖暖翻到最後一頁的匯總。
「全國宗室合計欠內務府借款四十七萬兩,最早的一筆是康熙四十年借的,二十多年了一文沒還。」
胤禟的核桃停了。「四十七萬兩?」
「四十七萬兩。這幫人一年拿著六百多萬兩的俸祿,還要跟內務府借錢,借了不還,你說他們的錢花哪去了?」
「花哪去了還用問?養戲班子、養瘦馬、賭錢、買古董、修園子,哪樣不燒銀子?」
「對,所以問題不在俸祿給多了,在於這幫人根本不把銀子當銀子。他們覺得自己是皇家血脈,天生就該享福,花完了再借,借完了再賴,反正內務府不敢催,衙門不敢管。」
胤禟把核桃揣回袖子裡,在椅子上換了個姿勢。「你到底想怎麼辦?」
「兩步走。」寧暖暖拿筆在紙上畫了兩個框。
「第一步,把宗室里有能力的人拉出來幹活,給差事給權力給額外的收入,讓他們忙起來沒工夫鬧事。第二步,對那些實在爛泥扶不上牆的,不削俸祿,但收緊特權。以前宗室犯事宗人府關起門來自己處理,往後改成跟普通百姓一樣走刑部的程序,該賠賠該關關。」
「跟百姓一樣走刑部?」胤禟從椅子上坐直了。
「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?宗室的人犯了事以前最多圈禁,走刑部就得按律判,打板子、流放、砍頭,一樣都跑不掉。」
「允昌縱馬踩斷人家的腿,擱在《大清律》里該判什麼?」
「傷人致殘,杖八十,賠銀二十兩。」
「他扔了二兩銀子走人,連杖刑都沒挨。換個普通旗人幹這事,早被衙門拿了。」
胤禟不說話了,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幾下。
「你這個方案四哥會同意,但宗室那幫人不會同意。」
「他們同不同意不重要,重要的是四哥手裡有兵有權有銀子,他們手裡有什麼?除了一個姓氏和一張嘴,什麼都沒有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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