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三,寧暖暖進了養心殿。
這回不是私下見面,張廷玉和蔣廷錫都在,另外多了一個人,弘曆。
弘曆今年二十一歲,身量已經長成了,穿著一身石青色的皇子常服坐在下首,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沉穩。
雍正把寧暖暖昨晚連夜寫出來的方案遞給張廷玉傳閱。方案只有三頁紙,字不多,但每個字都踩在點上。
方案名叫《宗室恩澤基金章程》。
核心內容:由宜親王府帶頭出資,聯合在京皇子及自願參與的宗室成員,成立一筆專項基金。
基金來源是參與者每年從俸祿或產業收入中自願捐出的份額,用途有兩個方向。
一是農事扶助,給各省受災或貧困的農戶提供無息借貸,買種子買農具。二是宗室子弟職業培訓,教他們做買賣、管帳、辦作坊的本事。
張廷玉看完了遞給蔣廷錫,蔣廷錫翻了兩遍,眼珠轉了好幾圈。
弘曆在旁邊等著,等方案傳到他手裡的時候,他翻得很快,看完抬頭看了寧暖暖一眼。
「九嬸這個法子好。」
寧暖暖沒謙虛。「好不好得看執行。」
雍正沒急著表態,先問了一個問題。「弟妹打算出多少?」
「宜親王府每年出五千兩。」
蔣廷錫的嘴角抽了一下。宜親王府一年淨利潤兩百多萬兩,拿五千兩齣來做基金,連零頭的零頭都算不上。
寧暖暖看出了他的表情。「蔣大人覺得少?」
「臣不敢。」
「五千兩不少了。」寧暖暖把道理攤開了說。
「這個基金的重點不在數字大小,在於誰出了錢。宜親王府出五千兩,弘曆阿哥出兩千兩,弘晝阿哥出一千兩,加起來八千兩夠不夠辦事?夠。但架不住這名單里有皇子有親王,分量在身份不在銀子。」
弘曆在旁邊接了話。「九嬸說得對,兒臣願意出兩千兩。」
雍正的目光在弘曆臉上停了兩息,嘴角微微帶了點滿意。
「基金誰來管?」張廷玉問了一個關鍵問題。
「宗人府和銀莊聯合管。」寧暖暖把第二頁翻出來。
「宗人府管審批、管調度,銀莊管錢、管帳。每一筆進出走銀莊的帳,半年公示一次,所有捐款人都能查到錢花在哪了。」
蔣廷錫這回沒異議了,戶部不用掏錢也不用管事,樂得清靜。
「農事扶助具體怎麼做?」雍正追問。
「很簡單,各省的銀莊分號在當地摸底,哪些農戶因為天災或家裡出了變故種不起地了,分號報上來,基金撥銀子下去,農戶拿了錢買種子買牛,來年收了糧再把本金還回來,不收利息。」
「跟銀莊的倉單質押有什麼區別?」
「區別在於面向的群體不同,倉單質押是給有貨的商人周轉用的,這個基金面向的是赤貧農戶,他們沒有貨可以押,只能靠信用借。金額也小,一戶最多借五兩銀子,虧了就虧了,不追討。」
「不追討?」蔣廷錫又開口了。「那豈不是有借無還?」
「不會。」寧暖暖拿出一份數據。
「臣婦讓銀莊在山東做了個小範圍試驗,去年借出去一千兩,覆蓋了兩百戶農戶,到今年春天已經還回來八百三十兩,還款率八成三。剩下的一成七確實還不上,但一千兩的壞帳只有一百七十兩,對基金來說損失可控。」
雍正把數據要過去看了看。
「八成三的還款率?」
「農戶不是賴帳的人,給他活路他會拼命種地把錢還上。賴帳的是那些有錢不還的,比如欠內務府四十七萬兩的宗室。」
這句話一出來,張廷玉低頭寫字的筆頓了一瞬,蔣廷錫的表情微妙,弘曆的嘴角動了一下馬上收住了。
雍正沒接這個茬,但眼睛裡有光。
「弟妹,朕准了,基金的事你和允祿商量著辦,旨意朕今天就下。另外,朕加一條。」
「皇上請講。」
「凡自願參與恩澤基金捐銀的宗室成員,朕給予嘉獎。每年捐銀千兩以上者賜雙俸一年,捐銀五百兩以上者賜貂皮袍料一份。」
寧暖暖愣了一拍,隨即明白了四哥的意思。
你捐了錢不光有面子,還有實際的回報,捐一千兩齣去,賜雙俸一年等於賺回來一倍,這筆帳算得過來的宗室,一定會跟著掏錢。
「皇上英明。」
「別拍馬屁了。」雍正擺了下手。「弘曆,這事你跟著九嬸辦,學著點。」
「兒臣遵旨。」
出了養心殿,弘曆跟在寧暖暖和胤禟後面走了一段宮道。
「九叔,九嬸。」弘曆快走兩步追上來。「侄兒有個想法。」
「說。」胤禟偏頭看他。
「基金的農事扶助那部分,侄兒想親自去一趟直隸的鄉下看看,了解農戶的實際情況,光坐在京城裡撥算盤不踏實。」
胤禟看了寧暖暖一眼。
寧暖暖點了點頭。「好事,你去看看,但別打太大的旗號,輕車簡從,看真實的東西。」
「侄兒明白。」弘曆拱了拱手走了,背影利落。
胤禟等他走遠了才開口。「這小子學你呢。」
「學我什麼?」
「微服下鄉查情況,你上回在山東乾的那套他全記著。」
寧暖暖拽了拽馬韁往前走。「記著好,將來他坐那個位子,得知道底下老百姓什麼樣。」
四月初八,恩澤基金正式成立。
第一批捐款名單貼在宗人府的公告牆上。
宜親王府五千兩,皇四子弘曆兩千兩,皇五子弘晝一千兩,莊親王允祿兩千兩,果親王允禮一千五百兩。
合計一萬一千五百兩,不算多,但名單上全是身份貴重的人。
宗室里的反應跟寧暖暖預判的一模一樣,三天之內又有九個人追加了捐款,從五百兩到兩千兩不等,基金的池子漲到了兩萬三千兩。
允曙沒捐。
允昌也沒捐。
但他們在府里坐著的時候,聽說允祿捐了兩千兩得了雙俸的賞賜,臉上的表情很精彩。
何玉柱從外面回來跟胤禟匯報消息的時候,胤禟正在院子裡教棗紅馬做側步。
「爺,允曙今天讓他管家去宗人府問了一嘴,基金的捐款是不是隨時都能加。」
胤禟抓著馬韁笑了。「他開始算帳了。」
「福晉那招真狠,不逼人掏錢,讓人自己上趕著掏。」
「你現在才知道?你以為我當初怎麼被她降服的?」
何玉柱識趣地沒追問這個話題,轉身去餵馬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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