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人府的事過了三天，允曙那幫人沒再來鬧。
但安靜不代表消停。
三月底，雍正召胤禟單獨進宮。南書房裡只有兄弟兩個，連梁九功都被趕到了門外候著。
「九弟，弟妹上回在宗人府說的那些話，朕後來想了很久。」
雍正坐在矮几旁邊，手裡捏著一枚棋子沒往棋盤上落。
胤禟坐在對面，腰板挺得直。南書房單獨叫人的場合不多，四哥喊他過來肯定不是下棋。
「四哥有什麼想法？」
「朕想削宗室的祿。」
這五個字砸下來，胤禟轉核桃的手沒停但速度慢了半拍。
「削多少？」
「無差事者減三成。」
胤禟吸了口氣。全國宗室有爵位的四百多號人，有差事的不到五十個，等於三百五十多人的俸祿直接砍掉三成。
親王一年從一萬兩變七千兩，貝勒從兩千五百兩變一千七百五十兩。
數字本身不算要命，但性質不一樣。
「四哥，削祿這事從大清開國到現在沒人幹過。」
「朕知道。」
「太祖太宗打天下的時候分封宗室，定下的鐵桿莊稼，動這個等於動祖制。」
「朕也知道。」雍正把棋子擱在棋盤邊沿上，沒落進格子裡。「所以朕在猶豫。」
胤禟的核桃在掌心裡滾了三圈。四哥說猶豫，不是真猶豫，是在等人給他一個理由，或者一個退路。
「四哥想聽實話？」
「廢話。」
「實話就是，現在不能削。」
雍正抬眼看他。
「不是不該削，是時機不對。」胤禟把核桃攥住了。
「上個月剛推了薪俸改革，各省官員漲了薪，正在說皇上聖明。這時候轉頭削宗室的俸祿，外頭怎麼傳？傳成皇上拿宗室的銀子去養外臣，愛新覺羅家的人還不如外姓人值錢。」
雍正沒出聲，手指在棋盤邊上敲了兩下。
「宗室里那幫人本來就不安分，允曙上回在宗人府鬧了兩天才被暖暖壓下去，你這時候再來一刀，他們不是去宗人府鬧了，是去太廟哭。一群穿著黃馬褂的爺們跪在太廟門口嚎喪，四哥你受得了這個畫面？」
雍正把棋子從邊沿上撿起來又放下。
「那你說怎麼辦？四百多號人一年六百多萬兩的俸祿，白養著他們敗家？」
「不是白養。」胤禟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「暖暖那個效力制度已經在推了，有差事的給效力銀，沒差事的原俸祿不動但欠款得還。先把還錢這條執行下去，三年以後你再看，該還的還了，不夠還的自然就得去領差事賺錢。等大部分人都動起來了，那些還在家裡遛鳥的釘子戶才是真正該削的對象。到時候你削的不是宗室整體，是個別蛀蟲，眾怒就小得多。」
雍正把棋子往盒子裡一扔。「溫水煮青蛙。」
「對，四哥您要是一把火把水燒開了，青蛙跳出來砸鍋。」
「朕等不了三年。」
「等不了也得等。」胤禟的語氣難得硬了一下。
「四哥，您即位以來乾的大事夠多了，新政、改土歸流、攤丁入畝、火耗歸公，哪一樣不是得罪人的活？宗室那幫人雖然廢物，但畢竟是自家人，自家人的事慢慢來，急了傷筋動骨。」
雍正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。
「你媳婦怎麼說的？」
「她還不知道您要削祿這事。」
「回去問問她，她腦子比你活，說不定有別的路子。」
胤禟站起來告退，走到門口被叫住了。
「九弟。」
「嗯？」
「朕不是不能等，是怕等到最後這幫人越養越廢，廢到將來連差事都干不動了。」
胤禟回頭看了雍正一眼。四哥坐在南書房的燈底下，五十出頭的人了，鬢角的白髮比去年多了不少。
「四哥，您放心，暖暖有辦法。」
「你對她倒是信心十足。」
「誰讓我娶了個比我聰明的媳婦呢。」
雍正擺了擺手。「滾吧。」
回了府已是掌燈時分。寧暖暖不在正房，何廣說福晉在後院的空地上練功。
胤禟繞過花牆走到後院，寧暖暖正拎著一塊三百來斤的石磨盤當啞鈴使，一隻手舉過頭頂，上上下下，輕鬆得跟舉根雞毛似的。
「你這是練功還是拆房子？」
寧暖暖把石磨盤放回地上，地面被砸出個半寸深的坑。
「練完了，什麼事？」
「四哥要削宗室祿。」
寧暖暖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灰，走到石桌旁邊坐下，示意他說。
胤禟把養心殿裡的對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，包括自己勸雍正暫緩的那段話。
寧暖暖聽完了，從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涼茶。
「你勸得對，現在不能削。」
「那你有別的法子？四哥讓我回來問你。」
「有。」寧暖暖把茶碗擱回去。「不削他們的，從咱們自己開刀。」
胤禟的核桃差點脫手。
「從咱們開刀？你瘋了？」
「你聽我說完。」寧暖暖拿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。
「皇上想讓宗室出血，但直接削祿阻力太大。換個思路，不是從上往下逼，是從上往下帶。咱們宜親王府帶頭，把一部分俸祿拿出來成立一個公益基金，專門用於農事扶助和宗室子弟培訓。咱們先做了，面子上是皇家表率，實質上是給四哥一個由頭，往後推廣到其他宗室。」
胤禟的屁股從椅子上彈了一下。「你拿我的俸祿去做慈善？」
「你一年一萬兩俸祿，咱們府里的產業淨利潤兩百多萬兩，你跟我算那一萬兩？」
胤禟張了張嘴，又閉上了。
道理沒毛病，但心裡就是膈應。
「而且。」寧暖暖豎了根手指。
「不光咱們出，我打算拉上弘曆、弘晝他們一塊出。皇子帶頭，親王跟上，擺出一副皇家自願回饋的姿態。這比削祿好看一百倍，宗室里那些有腦子的人看見了會主動跟，沒腦子的不跟也沒人逼，但他們在旁邊看著別人出了錢得了名聲得了差事，自己干坐著什麼都沒有，三個月以後自己就坐不住了。」
胤禟的核桃轉了五六圈，速度越來越快。
「你這一招比削祿狠多了，削祿是明搶，你這是讓人自己把兜里的錢掏出來還覺得自己高風亮節。」
「懂了就行。」寧暖暖站起來往屋裡走。
「明天我進宮跟四哥說，你把方案幫我算一下數字，基金的規模、投向、管理架構，你在行。」
「又讓我算帳。」
「不讓你算讓誰算？全大清撥算盤最快的親王。」
胤禟跟在她後面進了屋，嘟囔了一句。
「我覺得我在這個家的作用就是一台人形算盤。」
「人形算盤怎麼了？人形算盤有人疼有人養，外頭那些真算盤能有這待遇？」
PS;"人形算盤"胤禟已上線，笑死我了～點個為愛發電讓他繼續被媳婦使喚吧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