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八,《京城時報》創刊號的樣版擺在了通泰行後堂的長桌上。
一張對摺的大紙,正面四欄,背面四欄,用的是竹紙,比邸報用的宣紙便宜七成,但摸著不粗糙,字跡印得清楚。
寧暖暖站在桌前翻來覆去看了三遍,從排版到字號到欄目分割都挑了一遍毛病。
「第三欄的行距太窄了,擠在一塊跟螞蟻搬家一樣,看著頭疼。」
負責排版的老陳師傅蹲在旁邊,手上沾滿油墨,臉上也蹭了兩道黑印子。「東家,再寬就放不下那篇農時文章了。」
「放不下就刪,一篇文章寫三百字把事說清楚就行,不用起承轉合鋪墊半天,又不是寫八股。」
老陳師傅哎了一聲去改版。
胤禟從前廳拐進來,手裡拎著一壺茶,邊走邊往嘴裡灌。何玉柱跟在後面拿著杯子追他,追了三步放棄了。
「怎麼樣?能看不?」胤禟把茶壺往桌上一擱,伸脖子湊過來。
「能看,但得改。」寧暖暖指著第一欄。
「這裡,朝廷政令那塊,你看這段話:'聖上諭令各省布政使衙門自雍正九年起施行薪俸新制'。老百姓誰知道布政使是幹什麼的?改成'朝廷給各地當官的漲了俸祿',一句話完事。」
「這也太白了,翰林院的人看了不得罵?」
「翰林院的人有邸報看,這報紙不是給他們印的。」
胤禟繞著桌子走了一圈,在背面第二欄停住了。「這是什麼?物價行情?」
「對,京城七月中旬的糧價、布價、鹽價、炭價,列了個表格出來,每期更新。」
「你怎麼拿到的數字?」
「銀莊的櫃檯天天在記,各家商號的進出價格我手裡都有,挑面上的整理一下就行了。」
胤禟的手指點了點那欄數字。「這個好,以前老百姓買東西全憑商販報價,他說多少就多少,現在報紙上白紙黑字印著行情,誰要是賣得離譜,買主拿報紙去拍他臉上。」
「就是這個意思。」
何廣從外面進來,身後跟著三個人,一老兩少。
老的五十來歲,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,腰板直,走路帶風;兩個年輕的二十出頭,一個瘦長一個矮胖,眼睛裡都有精明勁。
「東家,人帶來了,這位是秦先生,原先在永定門外開私塾的,寫得一手好白話文章。這兩位是銀莊分號的帳房,叫李當和馬六,文筆還行。」
寧暖暖招手讓三人坐下。
秦先生行了個禮,坐下以後規規矩矩,背脊不靠椅子。
寧暖暖打量了他兩眼,這人面相憨厚但眼神活絡,教私塾的人跟孩子打交道多,說話應該不繞彎子。
「秦先生,你以前教孩子讀書,給小孩子講四書五經怎麼講的?」
秦先生愣了一拍。「回王妃的話,講故事。把道理編成故事,孩子才坐得住。」
「好,這就是我要你幹的事。」寧暖暖把樣版推到他面前。
「朝廷的政令、新出的律法條文,你把它們編成老百姓能聽懂的話寫出來,能用故事就用故事,不能用故事就用大白話,別掉書袋別用典故,寫完了念給你家門口賣菜的大嬸聽,她聽得懂你就過關,她聽不懂你就重寫。」
秦先生翻了翻樣版,越看越有興趣。「王妃,這物件新鮮,以前沒見過。」
「以後會見得多,七天一期,每期八欄,你負責三欄的內容。一篇政令解讀,一篇律法普及,一篇農事指南。每篇不超過三百字,潤筆費按篇算,一篇五百文。」
「五百文一篇?」秦先生算了算。「一期三篇就是一兩五,一個月四期六兩銀子?」
「對。」
「比教私塾賺得多。」秦先生的表情松下來了。「在下接了。」
李當和馬六負責物價欄目和商鋪GG的整理排版,寧暖暖把活分完,又交代了交稿時間和修改流程,前後不到半個時辰就散了。
胤禟在旁邊聽完了全程,掏核桃出來轉。
「你幹活的效率我是服的,三句話把事定了,錢給到位,誰都不磨嘰。」
「廢話少說有用的,辦事的人最怕的就是上頭吩咐不清楚,翻來覆去改來改去,銀子還不痛快。」
七月二十二,創刊號正式出街。
發行的渠道寧暖暖安排了三條線。
第一條走銀莊,京城五個分號的櫃檯上各擺五十份,客商來辦事順手拿一份。
第二條走通泰行的鋪面,通泰行在京城有三個門面,每個門面口擱一摞。
第三條是街頭零售,雇了八個跑腿的小伙子,一人背一摞報紙,沿著前門、東四、西四、鼓樓四條主街叫賣。
兩文錢一份,比一個燒餅還便宜。
頭一天賣了三百二十份。
何廣下午回來報數的時候,寧暖暖正在後院搬石頭練功,兩隻手各托著一塊百十來斤的條石做伏地挺身,地上的磚被她膝蓋磕出了兩個印子。
「東家,三百二十份,前門那條街賣得最快,不到兩個時辰就沒了。」
寧暖暖撐起身來,條石擱在地上,拍了拍手。「買的都是什麼人?」
「跑腿的回來說,商鋪的夥計買得多,識字的讀給不識字的聽,有人專門看物價那欄,拿筆在上面圈圈畫畫的。」
「政令那欄呢?有人看嗎?」
「有,但看的人少些,秦先生那篇寫得有意思,把薪俸改革編成了一段縣太爺跟師爺的對話,讀起來像聽書。」
胤禟從月亮門那邊走過來,手裡拿著一份報紙,上面被他折了好幾個角。
「你看了?」寧暖暖接過帕子擦汗。
「看了,秦先生這筆頭子可以,'縣太爺拍著桌子說:以前俸祿低我認了,現在漲了還伸手,那是找死!'這話寫得多帶勁。」
「你是覺得帶勁還是覺得像在說你?」
「說我什麼?我什麼時候貪過?我一年經手幾百萬兩,連根金條都沒往自己兜里揣!」
「知道知道,全大清最乾淨的親王,行了吧?」
胤禟哼了一聲把核桃揣回去了。
第二天,前門大街的一個茶館裡出現了一個有意思的場面。
說書先生歇班的那個時辰,茶館老闆把昨天的報紙釘在了牆上,底下圍了一圈人看。
識字的給不識字的念,念到物價行情那欄的時候,有個賣布的小販嚷了起來。
「報紙上寫的棉布十八文一尺,我昨天在東四買的要了我二十二文!那黑心鋪子多收了我四文!」
旁邊有人起鬨。「拿著報紙去找他退錢啊!」
「真去啊?」
「怎麼不去?白紙黑字印著的行情價,他憑什麼多收你?」
這件事傳到寧暖暖耳朵里用了不到一天,何廣添油加醋描述了一遍,包括那個賣布小販真的拿著報紙去找鋪子理論了,鋪子掌柜退了四文錢還賠了笑臉。
寧暖暖坐在書房裡笑了半天。
這就對了,報紙的價值不在那兩文錢的售價上,在於信息透明帶來的秩序。
第三天,銀莊櫃檯上的報紙全部被取走,補了兩次貨。
第四天,通泰行門口有人專門等著報紙到貨。
第五天,胤禟回來說了一件事:「蔣廷錫今天在戶部跟人打聽,說他下面的主事問他能不能在報紙上登個招人的告示,戶部缺個臨時抄寫員。」
寧暖暖把筆一擱。「告訴他可以登,十兩銀子一條。」
「戶部的告示你也收錢?」
「天王老子的告示也收錢,報紙不是善堂,要活下去就得有進項。」
胤禟樂了,核桃轉了兩圈。「你等著吧,蔣廷錫那個鐵公雞,十兩銀子他得肉疼三天。」
PS:寫完這章作者菌腦子都冒煙了,需要大家的【為愛發電】降降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