籌備博覽會的那三個月,寧暖暖瘦了四斤。
胤禟說她是累瘦的,何廣說她是氣瘦的,因為工部派來搭展棚的人幹活磨洋工,搭了半個月才立起來二十個棚架,照這個速度三月份連地基都鋪不完。
寧暖暖騎馬去了一趟南校場,看了現場以後把工部的監工叫到跟前。
「你們一天搭幾個棚?」
監工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,搓著手陪笑。「回王妃,這個棚架子都是松木的,接榫頭費工夫,一天兩個頂天了。」
寧暖暖走到一個搭了一半的棚架旁邊,伸手抓住一根橫樑往上掂了掂,橫樑一丈二長、碗口粗,少說八十斤。
她單手把橫樑提起來,走到兩根立柱中間,另一隻手把榫頭對準了卯口,一推一拍,嚴絲合縫。
整個過程不到十息。
監工的嘴張成了一個圓,旁邊搬料的工匠都停了手看著。
「榫頭不難對,你們費工夫費的是扛料的力氣。」寧暖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。
「加人,讓你上峰調二十個搬運工來幫忙扛料,你的木匠只管對榫頭,分工清楚了速度自然上來。」
監工連聲應是,當天下午銀莊的人就到了,搬料的搬料、搭架的搭架,一天干出來八個棚架。
何廣在旁邊看著,嘬了嘬牙花子跟何玉柱嘀咕。「東家力氣這麼大,乾脆自己搭得了,比那幫工匠快十倍。」
何玉柱拿眼瞪他。「東家是親王福晉,你讓她去干木匠的活?」
「我就隨口一說。」
場地搭建的同時,請帖也發出去了。
寧暖暖讓銀莊的各地分號和通泰行的貿易網絡同時散消息,廣州、天津、寧波三個口岸的海關衙門都貼了告示。
巴多明和宋君榮幫忙把消息翻譯成了法文、拉丁文和葡萄牙文,通過在京的傳教士網絡往歐洲發了信。
一個月以後,報名的展商名單陸續到了。
廣州那邊報上來四十三家外商,英吉利的最多有十五家,法蘭西八家,荷蘭六家,葡萄牙四家,剩下的是南洋各地的散商。
天津報上來十二家,朝鮮三家,日本兩家,俄羅斯七家。
國內的展商更多,景德鎮的瓷器商報了八家,蘇州的絲綢行報了十一家,佛山的鐵器坊報了六家,武夷山的茶商報了九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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寧暖暖自己的通泰行占了兩個展位。
胤禟看到展商名單的時候,正坐在銀莊裡核對保證金的到帳情況。
「俄羅斯來了七家?他們展什麼?皮毛?」
「皮毛三家,琥珀兩家,還有兩家是賣火炮零件的。」何玉柱翻著清單念。
胤禟的核桃停了。「火炮零件?」
「海關那邊審過了,不是成品火炮,是炮管的鑄鐵工藝樣品,展示用的,拿回去也造不了炮。」
「讓兵工廠的人去看看,要是他們的鑄鐵工藝有值得學的地方,買下來。」
何玉柱記下了。
雍正二月份的時候又召了一次會,聽寧暖暖匯報籌備進度。
「展棚搭了多少?」
「二百八十個,剩下二十個月底完工。」
「展商到了多少?」
「國內一百二十家已到京,外商有三十七家到了廣州等著北上,預計二月底全部抵京。」
「安保呢?」
胤禟接了這茬。「九門提督衙門抽了三百兵丁負責外圍,展區內部由銀莊的護衛隊和何廣帶的人負責。外商驛館安排在永定門內的會同館,每家配一個通譯和兩個隨從,出入登記。」
雍正翻了翻手裡的展商清單。「英吉利來了十五家?」
「做呢絨和鐘錶的為主,還有兩家是東印度公司的代理。」
「東印度公司。」雍正把清單合上了。「這幫人的底細查清楚了?」
「查了,兩個代理人一個叫亨特一個叫莫里森,在廣州做了五年茶葉生意,海關的人跟他們熟。」寧暖暖頓了頓。
「皇上放心,他們來是做買賣的,東印度公司眼下最想從大清拿到的是茶葉的獨家採購權,這個咱們不給就行。」
「不光不給,還得讓他們看看大清的底子。」雍正把清單遞還給梁九功。「朕決定開幕那天親自去看。」
這話一出,張廷玉的筆又停了。
皇帝親臨展會,這個排場比博覽會本身還炸。
三月初八,博覽會開幕。
永定門外的南校場從裡到外煥然一新,三百個展棚整整齊齊排成六列,主通道寬三丈,鋪了紅氈,兩側懸掛各色旗幡。
入口處立了一座三丈高的牌樓,上書「大清萬國博覽會」七個鎏金大字,是張廷玉親筆題的。
開幕當天來了多少人呢?何廣在入口處蹲了半個時辰數人頭,數到三千以後放棄了。
雍正的鑾駕是巳時到的,全副儀仗,弘曆和弘晝跟在後面,文武百官分列兩側,場面鋪排得跟閱兵差不多。
寧暖暖和胤禟在入口處接駕,寧暖暖穿著親王福晉的朝服,胤禟穿著親王蟒袍,兩個人站在牌樓底下,身後是熱鬧到炸鍋的展區。
雍正下了鑾駕,掃了一眼整個場面,沒說話,但腳步的速度加快了半分。
「皇上,這邊請。」寧暖暖引著他進了展區。
第一站是大清本土展區。
景德鎮的展位擺了一面牆的瓷器,從日用的碗碟到精品的粉彩花瓶,燈光打在釉面上折出細膩的光澤。
英吉利的展商亨特站在對面自家的展位前,脖子伸得老長,盯著那面瓷器牆看了足足一刻鐘。
蘇州絲綢行的展位更絕,在展棚中央拉了一架織機,兩個繡娘現場操作,絲線在梭子間穿來穿去,一幅山水紋樣在布面上一寸一寸顯出來。
圍觀的外商擠了三層,巴多明在旁邊當翻譯,嗓子都喊啞了。
雍正在絲綢展位前停了一陣,看著那兩個繡娘的手法,回頭跟寧暖暖說了一句。
「這個好,讓人看見東西是怎麼做出來的,比擺在櫃檯上賣值錢十倍。」
「皇上說得對,這叫工藝展示,看了過程才知道值不值這個價。」
走到鐵器展區的時候,佛山鐵匠坊的師傅正在展位里打一把菜刀,火星四濺,錘聲鏗鏘。
旁邊擺了一排成品,從農具到剪刀到門鎖,每一件都擦得鋥亮。
俄羅斯那兩家賣火炮零件的展商站在對面,看了佛山鐵匠的手藝以後互相嘀咕了半天,臉上的表情很複雜。
雍正在展區里轉了一個半時辰,走到西邊外商展區的時候腳步慢了下來。
英吉利展位上擺著三台機械鐘,最大的一台有半人高,齒輪和發條的結構裸露在外面,銅質零件在燈光下轉動著,精密得讓人挪不開眼。
荷蘭展位上架了一台望遠鏡,對準了南校場外的城樓,排隊看的人從展棚里排到了棚外。
法蘭西展位上鋪了一桌子的地圖和航海圖,畫得密密麻麻,上面標著歐洲到亞洲的各條航線。
雍正在那桌航海圖前站了很久,手指沿著一條從里斯本到廣州的航線劃了過去。
身邊沒有別人的時候,他低聲跟胤禟說了一句。
「他們跑了半個地球來做生意,我們連家門口的海都沒認全。」
胤禟攥著核桃沒接話。
寧暖暖在後面聽見了,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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