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底，京城下了頭一場雪，通泰行後堂的炭火燒得旺，寧暖暖卻把窗戶推開了半扇，說屋裡悶得她腦子轉不動。
秦先生縮著脖子坐在角落改稿，筆桿子差點凍得握不住。
李當和馬六抱著手臂對視一眼，誰也不敢吱聲。
巴多明倒是不怕冷，穿著厚棉袍坐在寧暖暖對面，手裡捧著一杯熱茶，眼睛盯著桌上一張攤開的大紙。
那張紙上畫的不是航線圖，也不是排版稿，是一幅場地平面圖。
「王妃，您說的這個'博覽會'，在歐羅巴也有過，法蘭西的國王路易辦過幾次，但規模都不大，主要是貴族之間的展示，跟您說的面向萬國商賈百姓的概念完全不同。」
「所以我們要辦的比他們大。」寧暖暖拿筆在圖上圈了一個位置。
「地點我選了永定門外的南校場，那塊空地夠大，能搭三百個展棚，中間留一條主通道，兩側分區。」
巴多明的茶喝了一半放下了。「三百個展棚？」
「東邊是大清本土展區，瓷器、絲綢、茶葉、鐵器、火藥、印刷、鑄幣，把咱們拿得出手的全擺上。西邊是外商展區，你們歐羅巴的鐘表、望遠鏡、機械模型，還有南洋的香料、寶石，日本的漆器，朝鮮的高麗參，誰想來展都行，交五兩銀子的展位費就給位置。」
巴多明放下茶杯站了起來，繞著桌子走了一圈，腦子裡在消化這個體量。
「王妃，這不是一場展覽，這是一場貿易盛會。」
「對，就是貿易盛會。」寧暖暖把筆一擱。
「光展不賣沒意思，展完了當場談生意簽契約，銀莊在現場設臨時櫃檯，錢貨兩清一條龍。」
門帘掀開，胤禟頂著一頭雪花進來了，身後跟著何玉柱，兩個人的肩膀上都落了薄薄一層白。
「外頭下大了，你開著窗凍誰呢？」胤禟一進門就把窗戶拉上了，回頭看見巴多明，愣了半拍。
「巴神父也在？」
「王爺。」巴多明行了個禮。
胤禟湊到桌邊看了看那張平面圖，核桃從袖口掏出來盤了兩圈。「這是什麼？校場？」
「博覽會的場地圖。」寧暖暖把方案推給他。
胤禟翻了兩頁，翻到預算那頁停住了。
「三萬兩？」
「場地搭建一萬二，人工五千，宣傳和請帖三千，雜項一萬。」
「三萬兩辦一場展覽，你瘋了吧？」
「展位費能收回來一半，現場交易的佣金能回另一半，算下來不虧。」
胤禟的核桃轉速加快了。「你收佣金？」
「展會期間在現場達成的交易，銀莊抽一分的佣金，買賣雙方各付半分。三百個展位，每個展位平均做五百兩的買賣，總成交十五萬兩，一分佣金就是一千五百兩。加上展位費一千五百兩，回了三千兩，離三萬兩還差兩萬七。」
「那你剛說不虧？」
「我說的是長遠不虧。」寧暖暖豎了根手指。
「博覽會辦起來以後，京城會成為萬國商賈的聚集地，他們來了要住店、要吃飯、要僱車、要買東西，這些消費帶動的稅收不是三萬兩能衡量的。再說了，博覽會本身就是大清的臉面，讓全天下知道大清不是閉著眼睛過日子的。」
胤禟把方案合上，看了巴多明一眼。「巴神父覺得呢？」
巴多明搓了搓手。「王爺，我覺得王妃的想法不止是辦一場展覽。如果消息傳回歐羅巴，法蘭西和英吉利的商人會瘋了一樣往這跑，他們做夢都想打開大清的市場。」
「做夢是他們的事，能不能進來是我們說了算。」寧暖暖把圖紙捲起來。「王爺，這事得進宮跟四哥說，不是咱們兩個人能拍板的。」
十二月初三，養心殿。
雍正看方案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，但翻的速度很慢，每一頁都看了正反面。
張廷玉和蔣廷錫分坐兩側，弘曆今天也在。
「博覽會。」雍正念了這三個字，把方案擱在御案上。
「弟妹，朕登基以來見過的新鮮詞，一大半是從你嘴裡蹦出來的。」
「皇上過獎了，臣婦就是想法多了點。」
「不是多了點，是多得朕都跟不上了。」雍正把茶碗端起來又放下。
「說說，這個博覽會最大的好處是什麼？」
「兩個字，開眼。」
「誰開眼？」
「所有人。」寧暖暖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老百姓來了開眼，知道天底下不止柴米油鹽，還有望遠鏡能看見月亮上的坑，還有鐘錶不用看日頭就知道幾時幾刻。商人來了開眼，知道除了賣絲綢茶葉還能賣什麼、買什麼。官員來了開眼，知道洋人的火炮射程有多遠、他們的船有多大。皇上，閉著眼過日子的國家早晚要被睜著眼的國家欺負，這話糙但理不糙。」
這句話落在養心殿裡，安靜了好一陣。
蔣廷錫的手不自覺地握了握膝蓋上的衣擺。
張廷玉的筆懸在紙面上方三寸的地方沒落下來。
弘曆盯著寧暖暖的背影，把這段話一字不漏地刻進了腦子裡。
雍正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三下。
「弟妹，你這話朕信，但朕有個顧慮。」
「皇上請講。」
「辦了博覽會，洋人大批進京，傳教的、做買賣的、刺探情報的，什麼人都有。朕怎麼分辨哪個是來做生意的，哪個是來摸底的？」
這個問題寧暖暖昨晚跟胤禟討論到半夜，答案是現成的。
「設准入制度。凡參展的外國商人須向廣州或天津的海關衙門申報，提交貨物清單和身份文書，海關核驗後發放'展引'，憑展引入場，無展引不得入永定門。展會期間外商的活動範圍限定在展區和指定的驛館，不得自行在京城遊逛，違者取消展引逐出京城。」
「管得住？」
「管得住。」胤禟在旁邊開了口。
「銀莊在廣州和天津都有分號，海關衙門跟銀莊聯動，發放展引的同時收取保證金，每個展商五十兩，展會結束沒有違規記錄的全額退還，有違規的扣保證金。錢捏在手裡，他們老實得很。」
雍正看了胤禟兩眼。「保證金這主意是你出的？」
「臣弟跟商人打了半輩子交道，管住商人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管住他的錢袋子。」
弘曆在角落裡接了一句。「皇阿瑪，兒臣覺得博覽會還有一個好處九叔九嬸沒提。」
「什麼？」
「面子。」弘曆措辭利落。
「萬國商賈齊聚京城，天下人看在眼裡，這是國力的展示。咱們的瓷器比他們精、絲綢比他們好、鐵器比他們硬，擺出來讓他們自己比，比完了他們服氣，回去告訴自己國家的人，大清是什麼樣的國家。這比派十個使團出去宣揚都管用。」
雍正盯著弘曆看了三息，嘴角帶了點東西。
「准了。」兩個字乾脆利落。
「張廷玉擬旨，著宜親王福晉統籌博覽會事宜，禮部、工部、戶部配合，明年三月開展，各項籌備即日啟動。」
張廷玉的筆終於落在了紙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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