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裡一個人都沒有，很安靜。
此時正值下午，難得太陽暖和，家屬院裡不少人都在晾曬衣物被子。
姜安安放眼向下看去，家屬院相鄰的兩棟樓之間拉的鐵絲上幾乎全是棉被床單和衣服，還有奶娃娃的尿布。
隨風微動，看著很壯觀，顯然這時候去有些晚了。
不過不曬不行，被子被汗濕過，摸著發潮，要是晚上就這樣睡，得難受死。
羅家得益於羅永祥五級工的身份，還有夫妻倆都在廠里幹了十多年，幾年前從筒子樓搬到了這棟家屬樓，家屬樓三層高，每層只四戶，不再像之前住筒子樓那麼擁擠，一層樓擠十幾二十戶，連做飯都在過道上。
羅家在家屬樓的二層，樓梯最左側一戶，每家都有單獨廚房，只有廁所是公用的。
隔壁鄰居曾桂芳在門口糊火柴盒，一抬眼便瞧見個企鵝搖搖晃晃朝她的方向走來，一大團被褥把上半身遮得嚴嚴實實，只露出半張臉。
曾桂芳手上動作不停，又抽空瞄了一眼，見來人身上熟悉的襖子張口就招呼：「小西，你身體咋樣了，不在家養著，費勁抱床被子出來幹啥？」
這句話如同炸響落進姜安安耳里，其實兩人不過幾米距離，遠用不著如此大聲。
憑著這標誌性的嗓門，姜安安瞬間匹配上對方身份，於是微微笑了笑回道：「桂芳嬸，我沒啥事，昨晚發燒被子有些潮，趁著天氣好拿出去曬會。」
她講話時還帶著點大病後的細弱。
「喲這倒霉事，藥吃了咋還是發燒了，汗被子是得曬曬，幸好今天有太陽，說起來都陰了好幾天，今天總算見著點暖和，上午我剛把家裡的髒衣服洗完晾出去……」
「嗯，您忙著我先下樓去了。」
姜安安路過曾桂芳家門口時抬腳小心跨過她糊好的火柴盒，然後走上旁邊的步梯。
家屬樓雖然比筒子樓條件好，但每家面積也就40來個平方，一家好幾口人，哪裡夠用，因此家門口擺些雜物是常有的事。
原主記憶里，曾桂芳沒有工作，經常去接了糊火柴盒的零活到家裡干，好貼補家用。
她還最喜歡坐在家門口乾，東西就擺在過道上，等她老公彭壯快下工了，她回家煮飯才會把東西好好收進屋。
有時收得晚了，姚芳下工回來發現擋路，就會抱怨幾句曾桂芳侵占公共樓道。
但這頭只有她一家，沒鄰居可以附和，羅永祥對外爽朗大方，幾乎不與人交惡，聽見姚芳說，他便會阻攔。
幾個孩子更不會去和鄰里長輩論長短。
原主性格內向，更不會發表意見。
因此姜安安這會兒一點沒覺得奇怪，只嫻熟抬腳避開。
曾桂芳動作放慢，剛剛姜安安略顯蒼白的臉被她瞧得清清楚楚，這會兒見人快走沒影了，還戀戀不捨歪頭去看。
吱呀一聲樓梯右手邊的門開了，是聽見聲音的黃素芬出來湊熱鬧，懷裡還抱著個三四歲的小娃。
小孩臉有些潮紅，迷迷瞪瞪，瞧著剛午睡起來的樣子。
「曾大姐，你和誰說話呢？」
樓里隔音不好，曾桂芳說話聲那麼大，黃素芬其實基本聽了個全，但想找人八卦，便故作沒聽清地開口詢問曾桂芳。
嘴裡很好奇：「我咋聽到小西的名字了，她沒在家休息嗎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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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桂芳見有人來了，糊火柴盒的動作徹底停下，雙手一拍語氣感慨：「可不就是小西嘛，這大冬天真遭罪，剛我瞧她臉色白得很哦，聽說昨晚還發燒了，嘖也不知道家裡大人咋照顧的。」
「呀，發燒啦？那中午姚姐回來送飯，咋沒聽她說起呢？」黃素芬格外詫異，姚芳中午回來給羅明西送飯，兩人簡單聊過幾句，的確沒聽她提起這回事。
難道姚芳她不知道女兒發燒了？
羅明西昨天落水的事情在機械廠家屬院傳得很開。
昨天中午時分落水，人還沒從醫院回來，消息倒先傳回來了。
所以下午人被羅永祥和姚芳送回來後，不少人都上門關心。
大冬天落水可不是好事，別說一個小姑娘，就是大小伙子都不一定受得住。
黃素芬和曾桂芳兩人都沒工作，又住得最近，自然第一批上門問候，平常知道的消息也最多。
曾桂芳撇嘴：「鐵定不知道啊，可憐囉，大冷天受這麼大罪，當媽的還不關心。」她語氣憐惜，但眉毛卻揚起來了，明擺著瞧熱鬧的意味居多。
黃素芬對其中緣由清楚明白，正好自己也想找人八卦，便順著往下說。
「唉，可能大半夜才起熱吧，羅哥兩口子忙活一天睡著了，不知道也情有可原。」
曾桂芳來勁了，聲音一如既往大，絲毫不怕被其他人聽到。
「哼，明知道小西落水，晚上就該警醒些，要是我晚上不得起來個三四回。」
「姚芳她倒好，竟然心安理得去睡覺，平時面上裝得再慈母又怎麼樣，一到真事上就暴露了吧，還有下鄉這事也是，家裡四個孩子，怎麼必須讓夾在中間的小西去？她竟然有臉說我狠心讓我家老大下鄉，現在輪到她了，我倒要看看她姚芳有多好，也不過如此嘛，小西一條命都差點丟了！」
黃素芬聽著差點維持不住表情，完全不敢苟同，姚芳說曾桂芳狠心這事她知道，但可不是說下鄉，而是說她對大女兒摳門狠心。
曾桂芳的重男輕女完全擺在明面上，連裝都不裝，大女兒彭慧下鄉時只給帶了一床被子和兩身衣服，具體錢票給了多少外人不知道，但絕對不多！
不止姚芳，外人也嘀咕，不過曾桂芳只盯住了姚芳一個人而已。
曾桂芳和彭壯生了二女一子，彭慧是老大，很能幹，她比老二彭敏大一歲，從小就很有長姐風範，小弟出生後更是照顧得無微不至，家裡的活一把抓。
可惜再孝順能幹，也不如男娃，接到下鄉通知後，曾桂芳和彭壯連掙扎都沒有，直接帶著大女兒去報了名。
老二彭敏比老大活泛些，知道爸媽靠不住，才十七就自己找人嫁了，之後很少再回娘家來。
因此彭家現在家裡就剩個老三，小兒子彭志明今年15歲，正上高一。
家屬院就這麼大，誰家孩子過什麼日子，基本一清二楚。
這會兒黃素芬聽曾桂芳把她自己和姚芳放一起比，很難繃，曾桂芳說得再漂亮，也動搖不了她心裡的那桿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