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時。
天還沒亮透,書房外間已經點了燈。
沈萱頂著兩個黑眼圈,把昨夜整理好的奏章按編號排齊,又將那本手抄帳冊重重擱在案角。
啪。
聲音不大,卻透著怨氣。
她人站在案邊,臉色白得發虛,髮髻也有些松,整個人只剩一口氣吊著。
絕色是絕色。
就是快熬成冤魂了。
李妄從外頭進來。
玄色朝服已經穿戴齊整,腰間壓著金魚袋,袖口束得平整。
上朝前的七皇子府,連廊下掃地的小廝都不敢多出聲。
沈萱雙手捧起玉笏,規規矩矩送到他面前。
「殿下萬安。」
聲音軟得很。
也虛得很。
【古代早八不是人過的日子。】
【這死裝哥每天寅時起,卯時出門,還要拖著老子三更半夜整理帳冊。】
【等老子把大周律吃透,第一件事就是起草《大周勞動法》。】
【八小時工作制,雙休,帶薪年假,一個都不能少。】
【少一個字,老子都去勞動局告你。】
李妄接過玉笏,手停了半息。
大周哪來的勞動局。
他把笑意壓回去,順手拿起案上那張《帳冊封泥交叉對比圖》,折好收入袖中。
紙上全是沈萱昨夜畫的線。
江南水路提點司。
戶部鹽鐵司。
封泥舊章。
水紋暗印。
還有旁人看不懂的數字和箭頭。
這張紙,昨夜差點把沈萱熬吐。
今日卻能在朝堂上殺人。
李妄收好圖紙,語氣淡淡。
「繼續抄第二卷。」
沈萱低頭:「奴婢遵命。」
【遵命你大爺。】
【資本家!周扒皮!地主家的劣犬!】
李妄已經跨出門檻。
走到遊廊盡頭時,他腳步停了一下。
哥們兒。
這可是封建社會。
不當地主,難道給你當勞動仲裁員?
——
金鑾殿。
文武分列,滿殿無人閒談。
老皇帝坐在御座上,手裡撥著菩提珠串,聽完早朝前幾件尋常政務,仍未發話。
太子李承淵出列。
杏黃蟒袍,玉冠束髮,禮數挑不出半點錯。
「父皇,兒臣聽聞七弟府上昨夜遭了刺客,心中難安。」
他轉向李妄,語氣溫和。
「七弟奉旨查抄相府,為朝廷分憂,本是好事。只是此案牽涉甚廣,若因此引來宵小窺伺,倒叫人憂心。」
這話落下,殿內不少官員都垂下了頭。
關切是真。
刀也是真。
「引來宵小」四個字,等於當著滿朝文武說七皇子府出了大漏子。
李妄站在班列中,沒有接話。
太子只是開場。
真正遞刀的,不會是他。
果然,御史台左都御史周衡出列,撩袍跪地。
「臣要彈劾七皇子!」
緊接著,又有兩名御史跟著跪下。
「相府抄家案結案已逾數日,三百萬兩水利贓銀至今未移交戶部!」
「七殿下扣押不繳,朝野已有議論。臣請陛下明察!」
殿中安靜下來。
贓銀不入庫,是大忌。
不管背後有什麼緣由,只要這頂帽子扣實,李妄今日就得被架上火烤。
太子適時上前半步。
「父皇息怒。七弟年少,或是不熟三法司與戶部交接舊例。不如由兒臣派人協助,也免得外頭議論傷了兄弟和氣。」
話說得漂亮。
台階也鋪得穩。
只要李妄接了,往後相府贓銀案便有東宮的人插手。
不接,便是抗旨前兆。
老皇帝撥珠的動作停了一拍。
李妄這才出列。
他從袖中取出幾本舊帳,攤在御前丹墀下。
「規矩?」
聲音不高,卻壓住了殿裡所有雜音。
「既然諸位大人要論規矩,那本殿下今日便同諸位論清楚。」
他翻開帳冊,指節敲在其中一頁。
「這三百萬兩,帳面寫的是江南水路提點司修繕款。」
「可贓銀匣底封泥,壓的卻是戶部鹽鐵司舊章。」
殿內有人抬了頭。
戶部班列里,幾個官員的臉色已經變了。
李妄沒有停。
「江南水利款走水路司批文,封泥該用水路司專印。鹽鐵司的章,為何蓋在水利款的匣子上?」
無人應聲。
他又翻一頁。
「此處批文為江南水路提點司接放,此處籤押卻走鹽鐵司舊案勘驗格式。」
「帳目名義是水利,封泥來源是鹽鐵,批文路徑又被人改過。」
李妄抬手,將那頁帳冊舉起。
「這筆銀子,如今連性質都定不清。誰敢批條子入戶部庫?」
「入錯了帳,虧空算誰的?」
「戶部?」
「鹽鐵司?」
「還是算在本殿下頭上?」
滿殿死寂。
戶部尚書低著頭,後背已經濕透。
太子站在原處,神色仍穩。
片刻後,他上前一步,語氣更沉。
「竟有此事?」
他轉向御座,躬身行禮。
「父皇,若底下承辦官員偷天換日,借相府案遮掩舊帳,確是罪無可恕。七弟能查出此處,是朝廷之幸。」
斷得極快。
也極冷。
剛才遞刀的人,此刻已經成了可棄的尾巴。
李妄袖中壓著另一張紙。
南堰商號。
水紋暗印。
陳氏香囊。
這些東西還不能擺到殿上。
證據太薄,牽連太深。
現在亮出來,只會逼東宮提前清江南的線。
他鬆開那張紙,轉向戶部侍郎錢維正。
「錢大人。」
錢維正膝蓋一顫。
李妄翻開帳冊中間一頁,遞到他面前。
「這頁接放籤押,是你的親筆。」
錢維正張了張嘴,沒發出聲。
李妄繼續。
「大周律卷十七,經手官員交接銀款,須逐項核驗物證來源。」
「落筆籤押,便擔查驗干係。」
他將帳冊往前一送。
「鹽鐵司舊章蓋在水利款匣底。你驗過沒有?」
「驗了,卻放行,是包庇。」
「沒驗,便簽字,是玩忽職守。」
「錢大人選一個。」
錢維正雙腿一軟,跪倒在地。
「臣……臣……」
他說不出完整的話。
殿內所有人都看著他。
太子垂著手,沒有出聲。
老皇帝手裡的佛珠停住。
許久後,他開了口。
「拖下去。」
禁軍入殿。
老皇帝道:「戶部侍郎錢維正,並經辦吏員周安,革職拿辦,交大理寺嚴審。」
錢維正被摘了頂戴,架著往外拖。
經過太子身側時,他拼命偏頭,想求一句話。
太子沒有看他。
——
退朝後。
御書房偏殿,窗牖半開,風從縫裡鑽進來。
老皇帝靠在軟榻上,重新撥起佛珠。
「老七。」
李妄跪在殿中。
「兒臣在。」
「今日這齣,不錯。」
李妄低頭:「兒臣只是按律查帳。」
老皇帝沒有接這句話。
殿內靜了一會兒。
「刀鈍了,砍不動人。」
佛珠又停了。
「刀太利,也會割傷拿刀的手。」
這話落下來,不重,卻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李妄伏身。
「兒臣謹遵父皇教誨。」
老皇帝擺了擺手。
「去吧。」
——
申時。
七皇子府。
李妄回府時,前院侍從全都低著頭。
他一路進了書房,朝服未換,玉笏被丟在案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沈萱正蹲在屏風後整理筆墨,聽見動靜,立刻站直,縮到角落。
小白花姿態擺得很熟。
「殿下回來了。」
李妄坐下,端起茶盞,卻沒喝。
茶葉浮在水面,轉了半圈。
「他說,刀太利會割手。」
這話不是吩咐,也不是審問。
更不像他平日會對下人說的話。
沈萱捧著茶壺,沒敢接。
可她腦子已經炸了。
【喲,老皇帝職場PUA玩得挺熟啊。】
【又當裁判又賣刀,先讓你們兄弟互咬,咬完再說別咬太狠。】
【帝王心術說白了,不就是養蠱嗎?】
【死裝哥你醒醒,他不是慈父,他是手握生殺權的HR經理。】
【你和太子都是試用期員工。】
【誰業績好,誰轉正。】
【但轉正之前,他絕不會讓你把競爭對手徹底弄死。】
【沒了鲶魚,他還怎麼控場?】
李妄端茶的動作停住。
HR經理。
試用期。
轉正。
他把茶盞放回案上,扳指被輕輕叩了一下。
胸口堵了半日的那股氣,被沈萱這一串亂七八糟的詞砸散了。
去他的帝王心術。
說到底,不就是一家巨型祖傳公司的內部競聘。
穿來兩年,差點真把自己活成了這套規矩里的人。
沈萱這張破嘴,罵得倒准。
沈萱見他一直不說話,心裡更慌。
【壞了。】
【他不會真被老皇帝PUA到懷疑人生了吧?】
【要不要安慰兩句?】
【不行,身份不合適。】
【那我給他續杯茶?】
她剛要動,門外侍從通傳。
「殿下,大理寺少卿裴大人求見。」
李妄抬頭。
「請。」
槅扇被推開。
一個身著青色官袍的年輕官員走入書房。
腰間懸著大理寺魚符,衣袍整齊,步子很穩。
他入內後,先向李妄行禮。
「下官裴錚,見過七殿下。」
沈萱低眉站在案側,偷偷打量這位傳聞中的大理寺少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