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錚行禮極簡。
躬身,起身。
一氣呵成,沒有任何多餘動作。
「下官收到皇子府報備命案,特來查勘現場、提驗屍首。」
開口便是公事。
沒有寒暄,沒有恭維,連最基本的「殿下安好」都省了。
沈萱縮在書案側後方磨墨,餘光掃過這張冷麵孔。
【這人走路沒聲的?搞審計出身?】
李妄倚在太師椅上,慵懶地轉著扳指。
「耳房和望月樓已封鎖。」
「帶裴大人去看。」
裴錚頷首,跟著暗衛首領出了書房。
沈萱盯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遊廊盡頭,忍不住又看了一眼。
那腰間懸著的魚符銅牌隨步子輕晃,連擺幅都分毫不差,刻板到了極點。
【這大周的公務員是不是連走路都有KPI考核?】
李妄沒抬頭,翻摺子的手卻頓了頓。
——
不到半炷香。
腳步聲從遊廊那頭傳回來。
步子比去時重了三分。
裴錚跨入內間,面色比方才又冷了一層。
他停在書案前三尺,目光越過茶煙,落在李妄身上。
「殿下!」
聲音不高,卻每個字都帶著硬棱。
「案發現場已被清掃。屍首挪動過,地磚血跡覆了細沙,毒箭與殘渣則是盡數收入匣中封存。」
停頓半息。
「這是報案,還是毀證?」
書房一靜。
門口的侍從齊刷刷垂下頭,不敢發出半點響動。
沈萱磨墨的手定在硯台上。
【好傢夥,上來就掀桌,掀的還是活閻王的桌,兄弟夠膽!】
李妄沒動。
他將手裡的摺子合上,食指搭在封面上,指甲無聲划過紙頁邊緣。
「人是東宮外圍暗子,死於死士的連環弩。」
他聲線極沉,不急不緩。
「此乃本殿下的府邸。刺客行刺涉嫌謀逆,本殿下命人清理殘局,封存物證,有何不可?」
他抬起眼,目光沉沉壓向裴錚。
「裴大人照此結論撰寫卷宗,回去復命即可。」
字句里沒有透出什麼殺氣。
但「照此結論」四個字,分量極重。
沈萱肩膀縮了縮。
【來了來了。活閻王祖傳施壓,PUA界的天花板選手。】
裴錚沒退半步。
連眼皮都沒眨一下。
「殿下恕罪。現場已被私動,證物失序,勘驗無憑。」
嗓音平穩,一字一句透著古板的死理。
「下官不看身份,不聽推斷,只認鐵證物憑。」
李妄前傾半寸。
指腹擦過扳指,轉速驟然加快。
「裴錚。」
他直呼其名,聲音低了兩度。
「你這是在教我辦事?」
槅扇外,暗衛的手已經無聲按上了刀柄。
裴錚紋絲不動。
「下官只是在替殿下堵漏。」
他抬起頭,正視那雙幽深的眼。
「物證脫離原始環境,若今日大理寺單憑殿下一面之詞將東宮定罪。」
「他日卷宗呈交三司覆核,百官便可名正言順地參奏七殿下自設此局,構陷儲君。」
裴錚語速不變,根本沒給李妄插話的空隙。
「此案若強行按殿下定性結卷,卷宗必定破綻百出。」
「屆時不僅下官要按律問斬,殿下這擅動現場之舉,也會成為御史台參奏的把柄!」
話音落下。
書房裡安靜了足足三息。
角落裡的沈萱徹底僵住。
原本困到打瞌睡的喪屍狀態蕩然無存。
湛藍色加粗彈幕在李妄腦海里炸開。
【臥槽!活的!!!】
【古代版程序正義成精了!】
【老子穿越到這鬼地方半個月,天天看這幫古人視人命如草芥、權大於法!今天居然在皇子府遇到一個活的法理秤砣!】
彈幕字號加大到極限,配了一個激動到手舞足蹈的熊貓人。
李妄端茶的手差點失態。
下一秒,彈幕話鋒急轉。
【不對。】
【這死裝哥今天早上剛在金鑾殿用「鹽鐵司封泥污染」把戶部侍郎搞下了台。】
【既然對「程序瑕疵」門兒清,怎麼可能由著暗衛把案發現場掃得一乾二淨,留下這麼大的把柄給大理寺抓?】
【他不可能不懂這個道理。】
【除非……他是故意的?】
【哦!懂了!釣魚!他在釣魚!】
【這死裝哥故意把現場掃乾淨,再放裴錚進來查看,就是要看這姓裴的敢不敢當面頂他!】
【測的不是案子,是骨頭!】
【能頂著活閻王的殺氣還堅持程序正義的官,才是可以用的人!】
彈幕接踵而至。
【而且裴大人說得太對了!你把現場收拾得這麼幹淨,這在現代法學裡叫「證據保管鏈條斷裂」!】
【缺乏中立第三方在場背書,你暗衛自己拔出來的箭和搜出來的令牌,沒有同一性證明力!】
【拿去過堂?分分鐘被對方大律師申請「非法證據排除」!】
【這死冰塊臉肯定心裡門兒清,就等著順坡下驢呢。趕緊收你那殺氣吧。】
彈幕尾巴掛了一個翻白眼的doge表情包。
李妄低頭喝了口茶。
茶水含在嘴裡,沒咽下去。
他確實在釣魚。
本來打算再壓兩句,逼裴錚把底線全亮出來。
可腦子裡這段室友原裝的法學生背書式輸出,用詞精準得讓他產生了一種久違的快感。
一種期末複習資料白嫖到手的快感。
指尖在桌面叩了兩下。
周身威壓驟然收斂。
他往椅背一靠,語調徹底松下來。
看向裴錚的目光里不再施壓。
「裴大人好硬的骨頭。」
裴錚沒接話。
李妄端坐著。
「源污則流濁,孤證不入卷的道理,本殿下並非不懂。」
裴錚握刀的手鬆開寸許。
「缺乏三司中立勘驗,難免瓜田李下之嫌,落入自證其非的泥潭。」
李妄將茶盞擱回桌面。
「今日若強按你頭結案,便是留給御史台攻訐本殿下的破綻。」
他淡淡掃了裴錚一眼。
「這塊試金石,大人接得不錯。」
裴錚站在原地。
他本做好了被當場拍桌甩臉、甚至被攆出府的準備。
唯獨沒料到,這個滿朝畏之如虎的七皇子,真能一語點破刑獄覆核的死穴。
切中要害。
裴錚重新審視面前這個年輕皇子。
角落裡。
沈萱手中磨墨的動作不停,面容古井無波。
腦子裡的彈幕卻已經開始刷屏。
【靠!!!】
【老子的核心學術概括!】
【「源污則流濁」?「自證其非」?「瓜田李下」?】
【這不就是老子剛才那段「證據保管鏈斷裂+非法證據排除+缺乏第三方背書」的完美文言文翻譯嗎?!】
【一秒漢化!原文白嫖!連引用格式都省了!】
【萬惡的奴隸主!抄襲狗!查重率百分之零!】
李妄指腹在扳指上緩緩碾了一圈。
眉尾不易察覺地往上揚了半分。
理直氣壯。
裴錚收回情緒,迅速切入正題。
「殿下明鑑。既如此,那支連環毒弩與搜獲的商號令牌可以入庫封存。」
「但卷宗必須註明,'現場已變,物證來源存疑'。」
他話音微頓。
「這樁刺殺案,大理寺不能直接定罪東宮。」
「但可以依附令牌上的商號名目,立案為'刺客勾結南堰商號行刺皇子',以此立卷追查。」
南堰商號。
四個字一出口,沈萱磨墨的手抖了一下。
李妄眼神微斂。
「准了。」
他抬手。
「交接物證。」
暗衛首領從槅扇外大步入內。
沉重的封匣抬進屋內。
裡面裝著毒弩、箭矢、令牌。
裴錚當場開匣核驗,逐項登記。
在堪合文書上籤押畫押,火漆封條一式兩份。
全程不到半盞茶。
交接完畢,裴錚拱手告辭。
轉身跨出門檻的瞬間,他的腳步微微緩了一下。
目光掃向書案側後方。
那個縮在陰影里的嬌弱女使。
這丫鬟從頭到尾沒說一個字。
表面上畏畏縮縮。
但她的視線……
裴錚看得很清楚。
她的眼睛沒看匣子裡的毒刀暗箭。
甚至不在那塊關鍵的商號令牌上。
她盯的,是堪合文書的籤押格式。
以及物證封條上的火漆位置。
裴錚深深看了一眼那抹單薄的背影。
隨後大步離開。
——
書房重歸寂靜。
李妄盯著那道遠去的青色背影。
裴錚這把刀,不好握。
但他經手的卷宗,太子挑不出刺,老皇帝也推不翻。
李妄收回視線。
落在角落磨墨的沈萱身上。
她腦子裡的彈幕正在瘋狂罵他抄襲。
罵得花樣百出,中英文夾雜,還配了個豎中指的貓頭表情包。
李妄雙手懸空,拍了兩下。
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。
兩名暗衛抬著一口落滿灰塵的生鐵沉箱,邁過門檻。
砰。
沉箱砸在沈萱腳邊兩寸。
地磚震了一下。
灰塵撲面而來。
沈萱連退兩步,抬袖捂住口鼻,眼淚生生被嗆出半滴。
箱蓋被掀開。
滿滿當當,全是泛黃髮脆的舊帳冊。
每一本封面上都寫著同一個地名……
江南。
李妄將茶盞擱在案角。
聲音不咸不淡。
「既然研墨這麼閒。」
「就把這些舊帳,一頁一頁給本殿下理清楚。」
沈萱低頭看著那箱足有半人高的發霉舊帳。
牙關死死咬住。
【老子現在第二卷都還沒抄完,你就給我加這種工作量?!】
【這特麼起碼上千頁!純手工審計!連Excel都沒有!】
【萬惡的……】
彈幕還沒罵完。
第二口沉箱也被抬了進來。
砰。
再次砸在她腳邊。
【…………】
李妄拿起茶蓋。
嚴絲合縫地擋住了向上扯動的嘴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