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萱後背貼緊車壁。
李妄垂眼,視線掠過她單薄的肩背。
他沒有說話。
而是伸出手,將她右腕上那層洇透了暗紅的白紗慢慢揭開。
沈萱手腕一顫,下意識想往回縮。
李妄五指一合,將那截纖細的皓腕牢牢握在掌心。
「別動。」
他從矮几上的藥包里拈出一小撮傷藥。
指腹沾著細粉,沿著傷口邊緣慢慢碾下。
沈萱左手捏緊了衣角,用力揪成一團。
【嘶~!輕點!】
【這狗東西手勁兒跟前世掰手腕一樣大!】
李妄眼皮未掀,拈起新的白棉紗。
白紗自她掌心一圈圈繞過。
他的拇指壓在紗尾處,未拂淨的淺褐色藥粉蹭上白棉,留下一道極淡的印痕。
纏到最後半圈時,他才開口。
「半年俸祿可不是小數。」
【完了完了完了,這狗東西翻臉比翻書還快!】
【該不會真要肉償吧!】
「回府後,去庫房清點帳目。就當還債。」
他把紗尾打了個活扣,鬆開她的手。
沈萱的臉皮繃了繃。
「奴婢右手未愈。」
「翠兒記。」
沈萱默了默。
「奴婢遵命。」
【遵命個鬼。】
【曾經幫你這個狗賊做小組作業,至少還會請我去電競酒店通宵。】
【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腹黑傲嬌惡臭。】
【行!我們慢慢玩。】
【遲早讓你社死。】
【等你社死那天,老子就蹦出來狠狠嘲笑你。】
李妄偏頭看向車窗外,唇邊將要浮出的弧度被他極快地抿平。
沈凡軒。
你倒是來。
看誰先社死。
他垂眼掃了一下沈萱的裙擺,把那點笑意咽了回去。
車輪碾過宮門外的石道,水聲順著車廂底部一路拖過去。
藥粉的清苦在車廂里散不開,裹著雨後從簾縫滲進來的潮氣,悶悶地壓在鼻端。
玄一在外頭低聲道。
「殿下,午門外東宮的人尚未散。」
李妄抬手挑開半截車簾。
午門外側,灰濛濛的雨后街面上,一道新緋格外扎眼。
一名中年官員正被幾個東宮內侍簇擁著。
緋色新袍尚未壓出舊褶,腰間魚符擦得發亮。
他與東宮內侍說話時,腰背彎得恰到好處,既不失文官體面,又透著一股打磨過的殷勤。
沈萱的目光被那片新緋牽過去,順著簾縫望出。
「那位是?」
「唐平。錢維正之後,新補的戶部侍郎。」
沈萱怔了怔。
【前幾日替他整理帳冊時,錢維正的籤押還在舊卷上趴著呢。】
「這才幾日?補得也太快了。」
「朝廷的缺,從來空不了太久。」
【短短數日,前有錢維正,後有唐平。】
【這無縫銜接的速度……】
【錢維正性別一換,那狗太子純渣男啊。】
【呸!我想哪去了。】
【戶部早就是東宮的後花園了。帳房換了人,鑰匙還在同一隻手裡。】
【難怪今天御前能隨手拋出一張查無出處的私帳。】
【可憐的裴錚去查庫房?那叫參觀,不叫取證。】
【人家太子還恨不得給他鋪紅毯指路。】
李妄落下車簾。
沈萱抬頭看他,斟酌著措辭。
「殿下,唐平身邊站的全是東宮內侍。庫房由他們守著,裴少卿查到的……只怕也是太子想讓他看的。」
李妄垂眼看了看手指上殘著的藥粉,慢慢將手收回袖中。
「父皇給裴錚名分,也給太子三日閉門的工夫。」
沈萱眉尖攏起。
「這是讓兩邊都動?」
李妄沒有正面答。
他偏過頭,視線落在簾縫透進來那一線尚未散盡的雨光上。
「太子閉門,有御史台替他緩。我禁足查府,沒人替。差在這兒。」
頓了一拍。
「景帝不在意誰先贏。他等的是誰先犯規。」
沈萱沉默片刻。
【所以禁足這一個月,就是李妄最危險的一個月。】
【他被按在府里動彈不得,太子卻能借閉門的殼子從容善後。】
【等三天一過,戶部庫房裡該消失的早消失乾淨了。】
【可南堰呢……陳氏的案子呢。】
她抬頭,小聲問。
「殿下,那南堰商號和陳氏舊案,真的不能再查了嗎?」
李妄沒有立刻答。
車廂外,馬蹄聲穿過長街。
雨後商販重新支起攤棚,油布被風吹得啪啪作響。
片刻後,他才道。
「御前說不能查,便不能明著查。」
沈萱眼底亮了一下,又趕忙低下頭。
「奴婢明白。」
李妄掃她一眼。
「你明白什麼?」
「奴婢什麼都不明白。」
「沈萱。」
「奴婢在。」
「少把自己往坑裡送。」
沈萱乖乖應聲。
「奴婢謹記。」
【我謹記個屁。】
【陳氏香囊,廢井銅片,南堰水紋,回青藥粉。】
【線索都擺到臉上了,現在讓我閉眼當瞎子。】
【不可能。】
李妄收回視線。
「右手還想要,就先養好。」
馬車轉入城南時,外頭的聲響一下子雜亂起來。
先是婦人哭喊,接著有人叫著讓開,再有水桶碰翻在地的悶響。
沈萱抬頭。
「外頭怎麼了?」
李妄還未開口,車外玄一已經離開。
不過片刻,玄一回到車旁。
「殿下。」
李妄掀簾。
「說。」
玄一立在車外,衣擺被濕泥濺了幾點。
「城南槐花巷昨夜子時走水。」
「燒了兩間賃屋。」
沈萱心口沉了沉。
玄一繼續道。
「鄰里說,屋中死了一對母子。」
車廂里安靜下來。
李妄問。
「身份。」
玄一低聲答。
「婦人平日被喚作孫娘子。」
「其夫君在大理寺當差。」
沈萱的手鬆開裙角。
【孫錄事?孫娘子?妻兒?】
御書房裡那半枚平安錢還在她腦中。
【孫錄事受人脅迫,在香囊里摻了曼陀羅。】
【他血書一留,舌頭一咬,死人翻供,活人背鍋。】
【東宮若要他如此,許給他的八成就是家眷平安。】
【可孫錄事的家眷手裡,也不會有什麼東西。】
【那殺這對母子做什麼?】
玄一補了一句。
「孩子約莫七歲。」
沈萱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【七歲。】
彈幕停了片刻。
字跡比平時小了半號。
【孫錄事袖間掉出那半枚錢時,還本能地去護。】
【他以為自己豁出這條命,至少能換他們一條活路。】
又停了兩息。
字跡變得有些澀。
【七歲的孩子又能知道什麼。】
【他爹替誰摻了藥,他爹的血書寫著誰的名字,他連字都不一定認全。】
【可他還是被燒死了。】
李妄搭在膝上的手收緊了一下。
他的目光從沈萱臉上挪開,落在她方才被他重新纏好的右手上,白紗還是乾淨的。
七歲。
他移開視線,落在車廂角落那隻空了的藥包上。
玄一又道。
「鄰里還說,孫娘子昨夜睡前曾收過一封信。」
沈萱張了張口,竟沒能立刻發出聲。
她扶住矮几邊緣,聲音有些啞。
「殿下。」
李妄看向她。
她一字一字道。
「這不是滅口。」
李妄看著她,唇線抿直。
沈萱迎著他的視線,左下角的淚痣在昏暗中發著顫。
「孫錄事死前留了血書,把摻藥的事全推成裴錚屈打成招。如今裴錚領旨去查戶部庫房,他查到的每一筆爛帳,東宮都能拿這封血書來擋。「
她停了一下,右手不自覺地蜷了蜷,眉心皺了一皺。
「可如果裴錚還是不收手呢。」
車廂外頭,槐花巷方向隱約傳來鄰人斷續的哭聲。
沈萱的聲音壓得更低。
「孫錄事的妻兒,就是東宮丟在裴錚腳下的一把骨頭。」
她扶著矮几的手收緊了幾分。
「你不停手,下一個死的,就是別人的妻兒。」
「這是給大理寺看的。」
「也是給裴錚看的。」
車輪碾過青石板上的水窪。
慘澹的哭聲被馬車遠遠拋在長街盡頭。
李妄靠在車壁上。
他探出手,將那半透風的車簾往嚴實里拉緊,隔絕了外頭的冷雨與風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