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簾拉緊。
藥粉的清苦在鼻端悶了下去,混著雨後的潮氣。
沈萱縮在角落裡,後背抵住車壁,膝上那隻剛換好紗布的右手擱在裙面,藥粉滲進裂口的灼熱一波一波地往手心躥。
她沒出聲。
李妄靠在對側,雙臂環胸,眼皮虛虛闔著。
車輪軋過石板路的悶響穿透車廂,偶爾傳進來的街邊犬吠顯得格外清晰。
【東宮連這點念想都不給他。】
彈幕停了停。
【殺人,燒屋,第二日天照亮,大理寺卷宗上多一句「子時走水,母子殞命」。】
【然後呢?】
【然後沒有然後。】
【這就是大周。】
字跡淡了幾分。
【我查不動了。】
【南堰不讓查,江南不讓查,陳氏舊案也被一筆勾了。】
車廂里很靜。
【我又能護得住誰?】
【翠兒?】
【她跟著我,是不是也會變成下一個被丟在裴錚腳下的骨頭?】
彈幕的顏色褪得幾乎看不清,沒有表情包,沒有加粗,只剩一行瘦瘦的字,孤零零地掛在李妄視野正中。
【……好累。】
李妄闔著的眼帘顫了一下。
他沒動。
車廂外頭,馬蹄聲踢踢踏踏,拐過一條窄巷,往城南府邸的方向行去。
照旨意,回府便要落鎖。
整整一個月。
他要被困在府里,而沈萱,就要帶著這副半死不活的精氣神,在高牆裡頭熬過這一個月。
李妄睜開眼。
他看著對面那張慘白的臉。
沈萱垂著眼睫,左手捻著裙角的一小截繡邊。
繡絲都被她揉得快要抽出來了。
他屈起食指,叩了兩下車壁。
「改道。」
車外玄一的聲音即刻回應。
「殿下,去何處?」
「東市,長安街。」
車輪的轉向有一瞬的遲滯。
玄一沉默了片刻,壓低了嗓門。
「殿下,聖旨……」
「聖旨說的是回府閉門。」李妄的語調聽不出什麼起伏,「本殿下的馬車尚在城中,還沒到府門口。」
他頓了一拍。
「走暗巷,別礙眼。」
玄一不再出聲。
馬車悄無聲息地轉了方向。
車軸吱呀一響,沈萱整個人被慣性帶得歪了一下,左肩撞上車壁。
她先感覺到車身偏了,才抬起頭。
「殿下?」
李妄已經重新閉上了眼,一副懶得解釋的模樣。
沈萱停了兩息,才從那四個字里回過味來。
她抬眼看了他一眼。
他仍舊閉著眼,但那句改道的分量……
【等等。】
【東市長安街?】
【這死裝哥剛被削了半年俸祿,禁足令還沒焐熱乎呢,他要帶我去逛街?】
彈幕的藍光忽地亮了幾分。
【他不會是搶在破產前最後的瘋狂消費吧?】
【就跟發了工資當天就花光一樣?】
【不對,他一個皇子,半年俸祿搭進去,府里幾百口人要吃飯,暗衛的月銀怎麼發?霍凜那幫兵哥哥的軍餉呢?】
【老李你是真不把錢當錢啊。】
一隻舉著小計算器啪啪按鍵的粉發doro在彈幕角落蹦了兩下。
李妄的眉梢動了動,硬是把那口氣咽回了嗓子裡。
半晌,他才開口,嗓音冷硬。
「老府醫交代過,你右手的傷要換一味藥引。」
沈萱怔了怔。
李妄沒看她。
「府里的藥庫缺漏,須得親自去挑。」
「殿下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去買藥。」
他抬了抬眼皮,掃了一眼她那隻裹著白紗的手。
「手廢了,你連磨墨都幹不成。本殿下還指望你還那半年的帳呢。」
沈萱的嘴角抿了抿。
「奴婢遵命。」
【藥引?親自去挑?】
【堂堂七皇子去東市藥鋪給丫鬟挑藥引?】
【這藉口爛得跟翠兒的字一樣慘不忍睹。】
彈幕停了一息。
【可他……】
字跡猶豫了一下。
【算了。】
【看在老李他這拙劣演技是為了我好的份上,我暫且不拆穿他。】
【老子配合你這拙劣的演技收下這筆人情,可是要收出場費的!】
【這筆人情的配合費,加上工傷賠償、扣的月錢和精神損失費……】
彈幕角落那隻粉發doro已經拿出了小帳本奮筆疾書。
李妄將視線移向簾縫外。
東市方向的天色比城南亮堂些,暮雲被晚霞染出一截金紅的邊。
馬車拐進一條窄巷,兩側灰磚牆面被夕陽抹上薄薄一層暖意。
巷子盡頭,已經能聽見人聲了。
銅鑼聲,撥浪鼓聲,賣油茶的吆喝聲,一層層疊疊地涌過來。
馬車在長安街口停下。
沈萱坐在車裡,聽見簾外翠兒急急忙忙的腳步聲。
「小姐。到了,奴婢扶您。」
翠兒從後車一路小跑過來,臉頰跑得紅撲撲的。
她掀開車簾,視線先飛快地掃了一眼車內的李妄,見他仍舊閉著眼靠在那裡,這才壯著膽子伸手去攙沈萱。
沈萱左手撐住翠兒的小臂,慢慢挪出車廂。
腳尖剛踩上石階,一陣沾著滷肉醬香的晚風撲過來。
她站住了。
街面上鋪著青石板,被來來往往的行人磨得發亮。
兩側商鋪的檐燈次第點起,暖黃色的光從紙糊燈籠里透出。
她的目光落在一個賣大碗茶的攤子上。
粗陶碗摞成一座小山。
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壯漢,袖子卷到臂彎。
一手提壺,一手收錢。
嗓門洪亮。
「來來來,一文錢管夠。渴了就喝,不渴也喝。」
一個背著小糖人的老婦從攤前走過。
攤主順手遞了碗茶。
老婦擺手說不要,攤主已經塞到她手裡了,嘴裡直嚷著不收錢不收錢。
沈萱看著那碗茶。
看著老婦皴裂的手接住粗瓷碗邊沿。
看著她仰頭喝了一大口,擦擦嘴。
朝攤主咧開沒了門牙的嘴笑了一下。
彈幕安靜了很久。
【大周這地方,居然還有正常人過正常日子。】
【他們只管賣糖人,喝大碗茶。】
晚風卷過街角,吹散了衣袖間沾染的些許寒意。
【真好。】
身後的馬車裡。
李妄依然閉著眼。
那隻垂在腿側的手,指尖卻在昏暗中,輕輕蜷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