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市長安街的人聲,從巷口鋪開。
沈萱扶著翠兒下車,腳底還踩著宮門外帶來的潮寒,肩頭先被晚風拂了一下。
李妄已經走在前頭。
玄色衣擺掠過青石板,他負手而行,步子不急,也沒回頭。
沈萱跟了幾步,便察覺不對。
人多處,他慢些。
前頭寬敞了,他又快半步。
她被行人擋住時,前頭那道背影便恰好停一停。她剛想趕上去,他又不早不晚地往前走。
兩人之間,始終隔著三步。
【這人走位怎麼跟開了腳本一樣。】
【我快他快,我慢他慢。】
【老李這身位卡得比護航還穩。】
念頭剛冒出來,她便把目光挪開。
【不能老李老李地叫,越叫越像自我催眠,暴露風險直接拉滿。】
右側忽然擠來個挑擔漢子,擔頭掛著兩隻油紙包,擦著沈萱受傷的右臂過去。
翠兒嚇得往後縮。
前方玄色袖擺恰好橫過來,隔在她與漢子中間,動作隨意,卻把路擋得嚴實。
挑擔漢子腳步一收,忙賠笑繞開。
沈萱低頭看了眼自己完好的白紗,左手在袖口裡摳了摳。
【一次是巧合。】
【兩次是保護。】
【三次就是這狗東西故意的。】
【我願稱你為,長安街護航,技術男陪。】
李妄背對著她,目光落在小攤上那盞歪耳朵兔子燈上。
攤主立刻笑起來。
「公子,給家裡娘子買盞燈?」
沈萱腳下一停。
【臥槽!誰是他娘子?!】
【大哥,你這眼力不去給太子當探子,真屈才了!】
李妄收回視線,只偏過半寸臉,眼尾從後頭掃過去。
那角度,沈萱看不見。
「不買。」
攤主笑容一僵。
沈萱差點沒繃住。
【你不買,那你還看半天?!】
【這不就是進店蹭空調不消費的現代惡客嗎!】
李妄向前走去,袖角帶起一點風。
「跟上。」
沈萱垂首。
「奴婢遵命。」
翠兒悄悄湊近半步,眼睛亮得嚇人。
「小姐,方才那攤主都喚您娘子了,殿下竟也沒惱。」
她又往前挪了挪。
「殿下還替您擋人了,是不是?」
沈萱還未開口,前頭傳來李妄的聲音。
「翠兒。」
翠兒脖子一縮。
「奴婢在。」
李妄沒有回頭。
「看路。」
翠兒立刻閉嘴。
沈萱低著頭,心裡冷笑。
【急了。】
【你絕對急了。】
長街盡頭,有烤肉攤的煙火氣被風送來。
鐵簽子翻在炭火上,油脂落進火里,滋啦一聲,香味熱騰騰地漫過來。
沈萱腳步慢了半拍。
御前跪了太久,她這會兒腹中早空了。
還沒來得及把目光收回來,肚子先不給面子地咕嚕了一聲。
動靜低得連翠兒都沒聽清。
李妄卻聽得清清楚楚。
沈萱臉一熱。
【不是我。】
【是這具身體。】
【她餓了,跟我沈凡軒沒有半點關係。】
烤肉攤前有人撒了一把胡椒和茱萸,煙香一撲,沈萱喉嚨動了動。
【上輩子一起通宵開黑,邊吃邊玩的快樂,這輩子還能有嗎?】
【一邊罵隊友,一邊擼串。】
【老李負責點外賣,我負責搶最後一串掌中寶。】
【還有瘋狂星期四,十翅桶!】
【靠,我想你們了!】
李妄的腳步停了。
沈萱也跟著停下。
【他停什麼?】
【不會真聽見我肚子叫了吧?】
李妄徑直走到烤肉攤前。
攤主抬頭,見他衣料貴重,忙放下手裡的扇子。
「公子,要幾串?」
李妄扔下一塊碎銀。
「剛烤好的,全包。」
攤主喜得眼睛都亮了,連忙用油紙包肉。
「好嘞,公子稍候,這幾串最嫩,熱著吃正好。」
沈萱站在後頭,表情乖順,心裡卻翻了個面。
【他真買啊?】
【這場景……】
李妄接過先包好的幾串,轉身塞進翠兒懷裡。
熱氣撲了翠兒一臉。
翠兒愣住。
「殿下?」
李妄冷著臉。
「讓你家小姐吃飽。」
李妄掃了一眼沈萱。
「吃飽了,回去幹活。」
沈萱立刻福身。
「奴婢謝殿下賞。」
【又一條實錘。】
【這狗李妄的嫌疑夠判三回了。】
【但老子絕不能先掉馬。】
【這種局誰先暴露誰是孫子。】
翠兒抱著油紙包,目光在李妄和沈萱之間飛快打轉。
沈萱瞥見她的神色,心裡一咯噔。
【大姐!你收一收啊!】
【還有,他現在是不是以為我是個如假包換的古代小美女?】
【如果,我是說如果,我要是成了他的白月光,當他知道真相那天得是什麼勁爆表情?】
彈幕得意地跳了兩下。
又停住。
【不對,等等!】
【我忽略了一個致命失誤!】
【上次我拿宮廷玉液酒試探他,他沒接。】
【老李不可能聽不懂,他在裝!】
【反過來想,當他聽到那句話之後,會不會從那時起就知道我這副皮囊不對勁了?】
【那他該不會從那會兒開始,就一直在反過來釣我吧?】
【草!】
李妄努力壓平唇線,接過攤主遞來的最後一個油紙包,手指在紙邊按了按。
「走。」
沈萱低眉順眼跟上,左手卻把袖口攥緊。
她看著前頭那道背影。
翠兒將油紙包往她面前遞。
「小姐,殿下賞的。」
沈萱捏起一根竹籤,咬了一口。
【不吃白不吃!】
滾燙油脂貼著舌尖炸開,她險些張口。
「有沒……」
話到了唇邊,被她硬吞回去。
【好險,差點說出冰可樂三個字。】
【憋住了憋住了,老子以後什麼現代詞彙都不往外蹦。】
李妄側首看了她一眼。
沈萱立刻垂眼咬住竹籤,兩腮鼓鼓。
李妄收回目光。
「吃慢些。」
沈萱含著肉,含糊應聲。
「奴婢知錯。」
【錯你大爺。】
【燙的是我的嘴,又不是你的嘴。】
李妄沒再說話,只讓步子慢了半拍。
玄一從人群暗處掠過,撥開前頭兩個醉漢,又把一個追糖人的孩子引到另一側。
暮色壓下來。
李妄的目光落在前方最大的藥鋪匾額上。
回春堂三個金字,在檐燈下泛著舊光。
這是今日第二次繞路。
翠兒抱著油紙包發愣。
沈萱手裡還捏著那根竹籤。
檐燈的暖光沿著街面一路鋪過來,落在她指節上,也落在前方那個始終沒有回頭的人肩上。
風裡有烤肉的餘溫,也有藥鋪飄出的草木澀香,兩種氣息交在一處,先後鑽進鼻腔。
竹籤停在唇邊。
今日的繞路。
街市的步頻。
擋下的擔子。
手裡的烤肉。
她左手指甲摳進掌心軟肉里。
【這狗東西。】
【到底知不知道我?】
李妄停在回春堂的石階前。
「進去。」
只兩個字。
語氣平緩,連催促都算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