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春堂里藥香濃重。
靠牆的木櫃排到梁下，抽屜銅環被人摸出舊亮，櫃檯後掌柜正撥算盤。
李妄進門時，掌柜抬頭瞧了一眼，笑才到半截，又被玄一那身暗沉氣勢逼了回去。
「公子抓藥？」
李妄從袖中取出一張方子，放在櫃檯上。
紙頁平展，墨色尚潤，像是剛謄錄出來。
「照抓。」
掌柜低頭一看，手裡的算盤珠都停了。
他把方子拿近些，目光從頭移到尾，越看越謹慎。
「這方子……」
李妄抬眼。
「有問題？」
掌柜忙擺手。
「不敢，不敢。」
他又掃了一遍，語氣比方才收斂不少。
「黃芪補氣，白及收口，乳香同沒藥活血散瘀，卻又用蒲黃壓住燥性……這齣自高明醫手，尋常郎中未必想得到。」
「抓藥。」
掌柜忙轉身拉抽屜。
「是，小人這就抓。」
沈萱站在櫃檯旁，左手捏著竹籤，聽得怔了怔。
【懂政治，懂殺伐，還懂開藥方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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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你到底背著我偷偷學了多少東西？】
【我怎麼感覺自己跟你玩得不是同一款地球online？】
李妄神色未改。
這張「消炎生肌膏」方子是他在馬車上閉目時換出來的。
吃瓜值近乎耗盡。
系統給得周全，連紙張摺痕墨跡都與尋常醫案一致。
掌柜稱藥的手法熟稔。
小秤砣落在銅盤邊，發出細響。
翠兒抱著烤肉站在門口，時不時往沈萱手裡塞一根，又悄悄瞟李妄。
沈萱被她瞟得後頸發涼。
「你看我做什麼？」
翠兒壓低聲音，眼神閃閃發光。
「小姐，殿下連藥方都替您備好了。」
沈萱咬下一塊肉，含糊道。
「府中差事重，殿下怕我誤工。」
翠兒笑著點頭。
「奴婢懂~！」
【你懂個屁。】
【你腦子裡的話本已經從街頭買肉發展到藥鋪定情了吧。】
櫃檯後，掌柜包好外敷藥，又另取細紙分內服藥。
他抬眼瞧了瞧沈萱右手。
「這位姑娘的傷耽擱不得，公子這方子開得及時。」
李妄接過藥包。
「莫要多言。」
掌柜趕忙賠笑。
「是小人失言。」
沈萱低著頭。
【你凶人家幹嘛，人家說的是實話。】
李妄掃了她一眼。
沈萱立刻咬住竹籤，假裝自己只是個安靜吃肉的柔弱丫鬟。
藥包一共六包。
玄一上前接過，收進隨身藥匣。
李妄又看向掌柜。
「若有人問今日抓過什麼藥。」
掌柜愣了愣，隨即反應過來。
「小人只抓過尋常金瘡藥。」
李妄把方子從櫃檯上抽回，折了兩折，重新收入袖中。
「記住。」
掌柜連連頷首。
「小人記下了。」
沈萱咀嚼的動作慢下來。
【不是普通外傷藥……還得讓掌柜刻意封口咬定是金瘡藥。】
【他一個剛被削了半年俸祿、禁足查府的皇子，有什麼藥是見不得光的？】
【這狗東西，該不會借著給我抓藥，在偷偷向外頭傳遞什麼暗號，或者準備給東宮下什麼黑手吧？】
她剛想到這裡，李妄已經轉身。
玄一捧著藥匣跟上。
沈萱低眉順眼地跟著，左手還拿著啃乾淨的竹籤。
「沈萱。」
沈萱忙把肉咽下去。
「奴婢在。」
李妄看著她嘴邊那點油光，停了片刻。
「吃完再走。」
沈萱微怔。
翠兒也愣了。
李妄垂下目光。
「別把油蹭在本殿下馬車上。」
沈萱趕忙低頭。
「奴婢謹記。」
【這嘴硬程度，九成九是老李。】
【上輩子遞泡麵也是這樣。】
【嘴上說別弄髒我鍵盤，手上已經把叉子掰好了。】
她又從翠兒抱著的油紙包中拿起一根竹籤撕了一塊肉。
熱油燙得她眉尖一擰。
「嘶……」
李妄看過來。
沈萱迅速把竹籤舉正，姿態端莊得像在宮宴上試菜。
「無事。」
李妄看了她兩息。
「燙？」
沈萱搖頭。
「不燙。」
【燙死了。】
【有沒有冰的……】
心聲到這裡收住了。
【不行。】
李妄手指擦過扳指邊緣。
他壓下眼底那點笑意，轉身對掌柜道。
「倒碗涼茶。」
掌柜忙應。
「有，有。」
一碗溫涼的麥茶遞來。
李妄沒接，只看翠兒。
翠兒忙上前捧過。
「小姐。」
沈萱接過茶盞，心裡發毛。
【他怎麼知道我要涼的？】
【不對。】
【古代燙嘴喝涼茶，再正常不過。】
【穩住，千萬別自己嚇自己。】
她小口喝茶，餘光卻往李妄袖口上飄。
李妄正低頭看藥包繫繩。
繩結打得乾淨利落。
掌柜送他們出門時，忍不住又多看了沈萱一眼。
李妄跨出門檻，側身擋住那道視線。
「回府。」
玄一在階下現身，目光往長街盡頭暗巷掃去，隨即垂首。
「殿下，風緊了。」
李妄只淡淡應了一聲，率先步下台階。
暮色漸沉。
沈萱跟著下階，腳尖觸到石板上殘餘的涼意。
街邊有個賣紙鳶的小攤。
竹架上掛著燕子和鯉魚，還有一隻胖得很奇怪的貓。
沿街燈籠一盞盞亮起來。
橘黃的光落在青石板的雨後水痕上。
回程路上，沈萱假意用寬袖掩著半張臉，嘴裡還在偷偷咬最後一塊烤肉。
油漬在袖口邊蹭下一小塊。
她看著沿街的燈籠，慢吞吞地嚼著。
彈幕安靜許久。
李妄走在前面，沒有回頭。
只是他藏在袖中的手，輕輕收緊了那張藥方。
沈萱跟在他身後，腳步輕了下來。
【謝啦，老李。】
沒有誇張的表情包。
沒有加粗的字號。
這句心聲迴蕩在李妄耳畔。
他腳步未停。
玄色的衣擺拂過石階。
馬車車輪初轉。
車簾外傳來玄一的暗語。
「殿下，有尾巴。」
「是東宮的夜梟。」
李妄斜倚在車壁上。
簾縫漏進來的微光，落不到他眼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