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一的聲音從簾縫外傳來。
李妄未掀簾,只將搭在矮几上的手收回袖中。
「幾人?」
風貼著車窗掠過去,濕意鑽進木縫。
「五個。」
玄一勒了勒韁繩。
「步子輕,隔著不到兩巷。」
沈萱坐在角落裡,左手收緊,指腹抵住車窗木棱。
「夜梟?」
李妄指背在矮几上輕叩兩下。
「太子養在暗處的人,專挑宵禁前後辦事。」
沈萱睫毛微動。
「衝著我們的命來?」
李妄抬眸看她。
「他們要的是違制,要讓我輸得合乎禮法。」
他視線落在晃動的布簾上。
「父皇給的禁足令,從今夜淨街鼓響算起,如今距宵禁不到半個時辰。只要把我在這條街上絆住半個時辰,抗旨的罪名便砸實了。」
沈萱唇色白了幾分。
【老皇帝剛下的禁足令,太子轉身就在回府的路上挖坑。】
【連半個時辰的空子都不放過。】
【這幫搞政治的心眼子加起來能繞京城三圈!】
她屏住呼吸。
「那我們能甩掉嗎?」
李妄沒有立刻答話。
玄一在外揮鞭催馬。
「左側有人包抄。」
李妄靠在原處沒動。
「往順天府防區走。」
車外傳來玄一短暫的遲疑。
「殿下,順天府防區要多繞一條街。鼓聲將近,會耽擱時間。」
李妄換了個坐姿,衣袖垂下,遮住半截腕骨。
「照做。」
沈萱蹙眉。
「為何偏要去順天府防區?」
李妄看著她扣住窗棱的手。
「順天府尹剛上了摺子表忠心,他在父皇面前剛立過規矩,東宮不敢在他的地盤鬧出大動靜。」
沈萱指甲陷進掌心軟肉。
「萬一他們硬拼呢?」
李妄哂笑。
「那便留具屍體給順天府查,也給裴錚一個查東宮暗線的口子。」
沈萱呼吸急促起來。
【你拿自己當誘餌去餵大理寺的線?】
【這瘋批玩法真是不把自己的命當命。】
她咬了咬唇。
「他們若傷了殿下,再栽成街巷亂鬥呢?」
李妄看了她一眼。
「所以不能讓他們傷到我們。」
長街前方傳來木架坍塌的悶響。
馬匹長嘶,車輪重重碾過斷木。
半幅車廂朝右側傾去。
沈萱只覺身下一輕,整個人朝對側昏暗裡跌去。
驚呼尚未出口,李妄的手已經覆上她後腦。
寬大掌心隔著髮絲扣住她的後頸,指腹壓在那處細軟的凹陷里,力道讓她無處可退。
另一隻手臂順勢攬過她的腰,將人帶進身前衣袍間。
撞擊聲落在他背上。
車外,玄一長刀出鞘,金屬撞擊聲連續炸響,有人悶哼著跌入巷中。
車廂顛簸未止。
沈萱側頰貼上一片堅實胸膛,雨後濕冷被龍涎香與冷木氣息隔在外頭。
隔著春衫,她能聽見他沉而急的心跳。
【胸口好硬!這什麼情況?!】
【老李你清醒點我們在逃命!】
她試著用左手撐起身子,慌亂間尋可扶之處。
指尖掠過他腰間玉帶,又擦到腹前收緊的衣料,觸感硬實。
【臥槽!】
【這是……!】
她手指飛快縮回。
【不公平!憑什麼!】
李妄攬在她腰間的手臂收緊半寸,掌心扣住那處窄細弧度,只要她再亂動,便能將她整個人按回懷裡。
溫熱氣息擦過她耳廓,捲起幾縷散發。
沈萱臉頰燙得厲害。
【我拿你當兄弟,你現在這保護姿勢是不是有點超綱?】
【而且地球online這齣廠設置太不公平了!】
淡藍色字跡映在李妄眼底。
他聲音低啞。
「手別亂摸。」
沈萱耳根發燙,忙與他錯開視線。
「奴婢,奴婢不是故意的。」
【誰,誰亂摸了!誰沒有一樣!…我是說以前!】
她把左手縮回自己胸前。
「這馬車晃得實在厲害,奴婢找不到能扶的地方。」
李妄覆在她後頸的手沒有鬆開,指腹在那塊軟肉上停了停。
「放鬆些。」
他貼近她耳側說話,熱氣灌進耳廓,惹得她肩頭細細縮了一下。
「你繃著身子,我護不住你。」
沈萱眼睫亂顫。
【這話聽著怎麼這麼不清白!】
【老子拿你當兄弟,你居然在這演護花使者!】
外頭風聲大盛。
夜梟見馬車繞行,攻勢陡然變急。
破空的尖嘯貼著車頂掠過。
「主子低頭!」
玄一高喝。
長刀出鞘的錚鳴撞上鐵簇,火星砸在車門外。
木板碎裂脫落,一截泛著寒光的箭尾扎透車壁半寸。
李妄墊在她後腦的掌心順勢下壓,將她翻身帶向腿側與車板之間的狹窄死角。
挺拔身軀覆下來,玄色衣擺垂落,將她遮得嚴嚴實實。
沈萱能看見他低垂的眼睫,也能看見他衣襟處被她攥皺的暗紋錦料。
兩人胸口起伏隔著衣料貼近,布料摩擦的沙聲被雨聲掩去大半。
【太子的人居然動用軍用短弩。】
【這是絆住人不夠,還要直接殺人滅口?】
【可這狗東西為什麼要一直把我護在死角里?】
沈萱避不開他的目光,只能把視線停在他凸起的喉結上。
【好近。】
【他連呼吸都這麼穩。】
【不,不對。】
【他的心跳怎麼這麼快?】
【他前世母胎solo到畢業,這會兒裝什麼情場老手!】
【都這種時候了!我到底在想什麼!】
李妄的視線掠過她眼尾那顆紅得發燙的淚痣。
「怕了?」
他的聲音混著夜風的涼意,卻偏偏貼得太近。
沈萱睫毛低垂。
「奴婢不怕。」
她勉強壓住尾音里那點發軟的酥意。
「有殿下在,便不怕。」
李妄的唇擦過她耳側散發。
「膽子倒是不小。」
「不過,別太信我。」
沈萱看著他的眼睛,左手抓緊他胸前衣料。
「至少此刻。」
她聲音輕得快被車軸狂亂的顛簸聲吞沒。
「奴婢信殿下。」
李妄聞言輕哂,掌心卻仍穩穩護著她的後頸。
玄一在外頭長刀揮落不休。
馬蹄在青石板上打滑偏轉,車體朝一側大幅傾去。
沈萱趕忙偏頭去避。
溫軟唇肉卻擦著他胸前盤扣一路掠過,盤扣硌過唇角,熱意沿著耳根爬上來。
幽暗車廂里,只剩兩種體溫暗暗較著勁。
沈萱不敢用力呼吸。
她借著簾縫透進來的光,看見他玄色錦衣肩側多了一道長長裂口。
「你受傷了。」
她脫口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