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萱尚未言罷,車外便傳來玄一壓低的聲息。
「順天府巡街武侯來了!」
鑼聲隔著濕冷長街傳來,一聲緊過一聲,其間夾著馬蹄踏過積水的泥響。
李妄沒有鬆手,依然將她圈在懷中與車板之間。
車簾縫隙里漏進幾點火光,掠過他側臉。
他唇線壓得很直。
沈萱視線往下落,定在他肩側那處被劃開的玄衣上。
厚實料子被利刃豁開,邊緣綻出幾縷亂絲。
血跡滲出來,並不顯眼,卻將那塊玄黑染得更深。
她抬了左手,指尖懸在半空,終究沒有落下去。
【草!】
【好好的兄弟,怎麼說擋刀就擋刀了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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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李妄你這脆皮平時打遊戲走位騷得飛起,這會兒裝什麼活靶子。】
李妄眼帘垂下,目光落在她臉上。
她因先前的驚動,額上出了薄汗,鬢髮濕漉漉地貼在頰側。
唇上沾著一點擦傷的淺紅,眼睫抖得厲害。
他看著看著,緊繃的眉目鬆了半分。
「瞧什麼。」
李妄鬆了扣在她後頸的力道。
指腹順勢在她額角拂過,替她理去汗濕碎發。
「未傷及筋骨,不過是刮蹭了一下。」
沈萱蹙了蹙眉。
「刮一下可沒有這麼多血。」
話一出口,她便收住了聲。
【我現在是個丫鬟,關心主子也算名正言順。】
【但他要是真知道我是沈凡軒,那我這情深義重的樣子豈不是虧大了?】
【好在命還在,面子什麼的,且往後挪挪。】
她往旁側挪了半寸,試圖騰出些空當。
車身跟著晃了一下。
李妄五指壓住她的肩頭,嗓音沉了些。
「老實待著。」
沈萱當即低頭。
「奴婢知錯。」
【知錯才怪。】
【若非老子右手暫時廢了,現在就把你按著上藥,由得你在這逞能。】
李妄眼尾動了動,將那點笑意壓下去。
車外刀劍碰撞聲終於平息。
玄一扣了扣車板。
「主子,夜梟退了。」
李妄問:「往何處去的?」
「西南側暗巷,避開了武侯巡夜的路數。」
李妄靠著車壁,語調冷硬。
「不必去追。」
沈萱抬眸。
「殿下?」
玄一也道:「殿下,對方已傷了您,若就此放過……」
李妄肩膀靠著車廂,那處傷口滲出的血跡粘上了木板,透出隱約的鐵鏽氣。
「他們今晚擺出這陣仗,無非是想把人拖死在這街上。」
他看了看沈萱。
「若派人去追,分兵、離車、誤了鼓點,才是正中圈套。」
車廂里安靜了片刻。
沈萱神色愈發凝重。
「可那支箭……」
她目光凝在車壁殘存的那截斷箭上。
「玄一,把箭取下來。」
「是。」
外頭傳來短刃撬動車板的細響。
馬車並未停下。
車輪碾過一道淺溝,沈萱肩頭跟著一顛,左手撐住矮几邊沿才穩住。
不多時,玄一以油紙墊著帕子,將那截斷箭自車窗遞了進來。
李妄方要伸手,沈萱已先一步抬起左手,攔在半空。
她沒有碰箭,只讓玄一將東西放在矮几上。
李妄動作一停,抬眼看她。
沈萱手腕往回縮了縮,垂下眼帘,聲音細得很。
「殿下傷處還在滲血,莫要污了證物。」
李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片刻,終是收回了手,斂入寬袖。
【對,我只是為了留存證據。】
玄一將箭放穩。
沈萱俯身端詳,眉間輕蹙。
那箭簇泛著幽青,呈三棱狀,刃口磨得細窄,尾端套著的鐵箍上有明顯磨損。
她沒有直接伸手去碰,只隔著油紙打量。
「殿下,這可不是尋常物件。」
「哦?」
車輪碾上碎石,矮几上的斷箭跟著晃了晃。
沈萱拿左手指甲虛虛點了點油紙邊緣,停在箭簇旁側。
「三棱開血槽,一旦入肉,撕扯出來的傷口極難癒合。」
「若是卡進護甲縫隙,強拔出來,非得帶下大塊皮肉不可。」
她停了停,聲音低了些。
「京城裡的刺客,用這個未免動靜太大。」
玄一隔著車簾道:「沈姑娘說得不錯。這物件,多半出自西北邊軍舊式軍械。」
沈萱收回手,指尖在衣擺上輕輕叩著。
「這就更奇了。」
「東宮夜梟若是為了困住殿下,只需用尋常短箭輕弩即可,便於事後銷毀。」
「偏生用了這軍中殺器。」
【尋常小賊,偏要拎軍中制式橫刀。】
【不是兜里實在沒貨,便是存了旁的心思。】
李妄看著她。
「你是說,他們故意留的?」
「不盡然。」
沈萱抬眼,目光較平日清亮些。
「也許,是倉促之下只能調來這個。」
「能在這般短的時辰里設障、布網,還能把西北軍中器械運進京城。」
「這暗地裡的路子,可比幾條人命值錢多了。」
車外馬蹄聲倏地加密,玄一壓低嗓子催了一聲。
沈萱這才意識到宵禁將至,趕忙收住話頭。
「血跡切莫洗去。」
玄一應道:「屬下定會妥善封存。」
「還有,箭鏃刺進車板的偏角、裂開的木屑。」
她又掃了一眼李妄。
「連帶殿下身上掛破的玄衣,一併收妥。」
玄一默了片刻,恭聲應下。
李妄睨著她,蹙眉。
「沈萱。」
沈萱正色。
「奴婢在。」
「閉嘴。」
「奴婢遵命。」
【橫什麼橫。】
【若非你是傷患,老子能當場給你背一篇司法鑑定守則。】
【罷了,病號為大。】
李妄靠回車壁,閉目養神。
只是那隻藏在袖中的手,仍按著肩側的傷處。
巷子外頭,打更銅鑼聲已到了跟前。
「何人在此喧譁?」
玄一自懷中摸出玉牌,遞了過去。
「七皇子府的馬車,奉旨回府。」
火把的光從破損木格漏進來,照出車廂里半截殘裂的木板。
巡街統領辨清腰牌,忙躬下身子,視線不敢往車內多探。
「原是七殿下駕到。」
「宵禁的鼓點眼見著要落了,殿下還請速速登程。」
李妄沒有掀簾,隔著布幔開口。
「順天府的差事,辦得倒是穩當。」
那統領忙道:「大人發了話,如今城裡不太平,宵禁前後斷不能出了紕漏。」
李妄哂笑一聲。
「倒要替本殿下,向府尹大人道聲辛苦。」
「小人必定帶到。」
馬車重新行了開去。
沈萱自簾角空隙瞧著,火把的亮色漸漸隱入夜色。
那些武侯分列在街口,火光將一地雨水照得碎亮。
夜梟已然沒入暗巷。
唯留一地雜亂枯木和車壁上的殘損。
沈萱輕抿了下唇。
【巡邏?這運氣未免也太好了。】
「殿下如何曉得,順天府的人定會巡到此處?」
李妄道:「不知。」
沈萱一怔。
李妄掀了掀眼皮,掃了她一眼。
「只是府尹在父皇跟前討了巧,若不賣些力氣,明日摺子上的表態便成了空話。」
沈萱垂下視線,明白了內里關節。
【原來是蹭了古代同僚的求生欲。】
【心眼子真多!】
她低眉:「奴婢見識淺薄。」
【怪不得敢往這處鑽,玩的一手好借力打力。】
【成,算你狠。】
打更鑼聲被輪軸聲漸漸拋遠。
車廂里的溫吞氣味尚未散開,馬車剛拐過轉角,天際便飄來沉悶的鐘鼓之聲。
第一聲淨街鼓。
沈萱胸口有些發悶。
玄一在外頭揮鞭。
「殿下,僅剩兩條街了!」
李妄道:「快些。」
第二聲鼓點緊跟著壓下來。
車身在石板上顛得厲害,濺起半人高的泥水。
後頭的車裡隱隱傳來翠兒帶著哭腔的呼喊。
「小姐!」
沈萱撩開半掛的帘子,頂著冷風喊道:「我沒事,抱緊車架!」
翠兒的聲音被風扯得散亂。
「殿下呢?」
沈萱回首。
李妄半邊身子陷在陰影里,肩側玄色袍服早已濕透,被血水染成近於焦墨的顏色。
她咽了咽乾澀的喉頭。
「殿下也安好。」
【好個屁。】
【待會兒回了府,一要拔刺除腐,二要查這軍需的底子。】
【三要給東宮那位記上一筆大帳。】
李妄闔著眼,眼尾略動,神色松下半分。
第三聲鼓傳至京城四野。
前方,七皇子府那兩扇塗了紅漆的大門終於破開暮色。
門前火把燃得極旺,照得台階上一片雪亮。
然而,台階下卻黑壓壓地立著數道穿青灰官服的影子。
那是御史台的人。
宗人府的內侍立在一旁,手捧一疊明黃絹冊,肅容而待。
來勢洶洶。
馬車在府門前停下,輪軸在石道上拖出長長一響。
最後一聲淨街鼓,堪堪沉入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