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頭偏轉,輪軸碾過府前青磚。
玄一勒住韁繩。
「殿下,到府了。」
車廂內光影晦暗,李妄未應聲。
沈萱視線落向他左肩。
玄色錦衣本就吸色,那處布料早被血水浸透,只剩一團沉悶的暗影。
「殿下當心。」
李妄抬起左手,指尖在半空虛壓了一下。
「坐著。」
車簾掀開。
玄色短靴踏上府門前的石階。
府門外的火把被夜風扯得明滅不定。
李妄寬大的袖袍垂落,將肩側那道傷口遮掩嚴實。
他脊背挺拔如初。
若非沈萱方才親手沾過那溫熱的血,當真要被他這副冷硬做派騙過去。
台階下,黑壓壓立著一行人。
幾名穿青灰官服的影子快步迎上。
「七殿下,臣等奉陛下口諭,監督七皇子府閉門清查。」
宗人府的內侍捧著御前明黃絹冊接話。
「封府一月。」
「府中人等不得擅出,外人不得擅入,還請殿下體恤臣等差事。」
李妄駐足,火光映亮他冷峻的眉骨。
「本殿下沒聾。」
御史台的官員硬著頭皮開口。
「依制,府中名冊今日便要交出。明日起,臣等晨昏點驗,若人名有差,還請殿下莫怪臣等按律上奏。」
李妄猛地偏過頭。
「玄一。」
玄一自馬車陰影中現身。
「名冊在此。」
一本厚重的帳冊遞了過去。
內侍瞥見玄一腰間未帶鞘的長刀,眉心輕蹙。
「暗衛可也在冊?」
李妄撩起眼皮。
「你的意思,是要點本殿下的暗衛?」
那內侍捧冊的手往下一沉。
他低頭,視線避開那柄長刀。
「下官不敢……下官只是奉命行事,恐有遺漏。」
李妄往前逼近半步。
兩名官員齊齊後退。
「門外的規矩,我管不著。」
他隨手拂去袖口沾染的水塵。
「但,門裡的事,歸本殿下。」
御史台官員還欲再勸。
「殿...殿下還請莫要讓臣等難做……」
李妄扯了扯唇角。
「簡單。」
「要是覺得難做,便去御前參奏。」
他視線越過眾人,望向長街盡頭。
「就說本殿下回府,晚了半盞茶。」
那官員沒敢再接話。
玄一在側旁接言。
「宵禁鼓第四聲時,殿下車駕已至府前青石界。順天府武侯親眼所見,巡街統領也收了府中腰牌回證。」
官員翻了翻名冊,再不敢提暗衛之事。
李妄手背負在身後。
「你們,還查麼?」
幾人低頭退開兩步。
「臣等不敢。」
沈萱待在車廂里,隔著破損的車簾縫隙看著這一幕。
【裝。】
【你接著裝。】
【肩膀都快漏風了,硬是把御史台全嚇回去。】
【不愧是你,李妄。】
翠兒提著裙擺從後頭跑來。
「小姐慢些。」
沈萱踩著木凳落地。
府門兩側的粗鐵鏈被人抬起,鐵環磕碰,發出幾聲鈍響。
御史台官員扯起嗓子宣讀。
「奉聖諭,七皇子府閉門清查一月!」
「府中人等,無旨不得出,外部書信往來,皆由御史台留底查驗!」
「若有違者,按抗旨論處。」
大門在一寸寸合攏。
門外的火光被厚重的木板徹底裁斷。
沉重的木栓推入卡槽,發出一聲悶響。
沈萱聽著落鎖的動靜。
相府抄家那日,也有這樣一聲斷絕生路的動靜。
可眼下,她看著前方那道玄色背影。
【關門就關門。】
【外頭是太子的局。門裡,就是我們的主場。】
李妄走在前頭。
耳畔那兩句狂妄心聲,硬是將他今夜的憋悶驅散了少許。
霍凜帶著府衛疾步迎來。
「殿下。」
他走近只半步,便瞧出端倪。
「您居然受傷了。」
李妄冷眼橫去。
霍凜當即改口,抱拳低頭。
「屬下請殿下入書房議事。」
眾人沒入書房。
門扇緊閉。
李妄靠坐在寬大的紫檀案後。
「各司其職。」
「各門各庫先封,值夜人手重排,今夜不許漏一處暗角。」
霍凜領命退下。
玄一捧著藥匣與封好的斷箭退至沈萱身側。
「沈姑娘,箭簇已照你先前所言封存。」
沈萱開口確認。
「車壁沾血那塊木板呢?」
「拆下入庫了。」
「木屑別掃,箭入木的偏角必須畫死。」
玄一頷首。
「已留圖樣。」
沈萱點了點頭。
「有勞。」
玄一退入暗處。
李妄靠向椅背,食指在紫檀案沿輕叩。
目光掃過那張透著柔怯,卻又處處較真的臉。
暗自嗤笑。
沈萱察覺到視線,立刻垂下眼睫,做足了乖順的姿態。
【看什麼看!】
【證據鏈可是我的命根子。】
【而你這肩上的傷,也是證據的一環!】
李妄移開目光,不再理她。
不多時。
老府醫提著藥箱匆匆趕來。
他小心翼翼地剪開李妄左肩粘連的衣料。
驗明刃口走向,確認未傷及筋骨後,老府醫取了金瘡藥,厚厚敷上一層。
整個過程,李妄右手在案上翻著一份舊冊,肩膀上那道口子就像是長在別人身上。
血止住後。
李妄用左手點了點案角。
那裡放著幾包從回春堂帶回的藥材。
「去把這個搗了。」
老府醫上前拆開紙包,湊近聞了聞。
神色微變。
「殿下,這消炎生肌的方子極妙,只是需現搗現用。半個時辰後便要換第一道,夜裡還得再換一次,方能壓住熱毒。」
李妄淡淡應了一聲。
他側目,看向還杵在旁邊的沈萱。
「看什麼熱鬧。」
「滾進去睡。」
沈萱順勢福身退下。
【行。】
【你自己能扛就行。】
【要是待會兒傷口發炎化膿,別怪老子給你寫工傷事故覆核報告。】
槅扇珠簾之後。
沈萱靠坐在矮榻前,盯著自己右手上那圈泛黃的紗布。
今日這一連串的亂局,在她腦子裡來回衝撞。
她用左手食指蘸了茶杯里的溫水。
在矮桌上劃出「御前」二字。
水跡未乾,便抬袖抹去。
再寫「西北」。
水痕順著木紋蜿蜒散開。
軍庫器械絕不會憑空生出。
她指尖懸停片刻,又落指寫下「漕運」。
翠兒站在一旁。
「小姐別畫了,奴婢瞧著實在心慌。」
沈萱盯著桌上水跡。
「我沒畫符。」
翠兒縮著肩膀小聲開口。
「可您這樣……像極了被鬼差索債後,盤算著尋仇的樣子。」
沈萱收回手。
「那這鬼差還挺講法理的。」
翠兒不敢再接話,只把熱好的安神湯端上桌。
「夜深了,小姐還是早些歇息吧。」
沈萱側身靠向引枕。
「睡不著。」
翠兒亦跟著嘆氣。
「那大鐵門落了鎖,奴婢也覺得胸口悶得發慌。」
沈萱視線掃向窗欞。
「封門未必是件壞事。」
翠兒滿眼茫然,沈萱沒有再開口解釋。
半炷香後。
外頭的風聲弱了些。
槅扇忽然被人從外面叩了兩下。
不輕不重。
翠兒在屏風邊驚得跳開半步。
沈萱抬眸望去。
槅扇的紙影外,立著一道頎長的人影。
大半個身子沒入廊柱後的昏影中。
半晌。
外頭傳來李妄的聲音,帶著些失血後的低啞。
「出來。」
「跟我去寢殿。」
沈萱瞬間坐直了身子,眼睛睜得滾圓。
【大半夜的你讓我去你的寢殿?!】
【你沒了學習資料,就想讓我來演繹女主是吧!】
【李妄我拿你當兄弟,你竟然想睡你兄弟?!禽獸啊你!】
槅扇外的人停頓了片刻。
又極冷淡地拋下一句。
「幫我換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