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清河鎮還沒全醒。
孫里正已經出了門。
他身後跟著一個青衣短打的年輕人,肩上挑著一隻舊布袋,低著頭,看著像尋常隨從。
林顏站在巷口看了一眼。
沈昭站在她旁邊,道:「人穩。」
林顏點頭:「別讓他動手。」
「除非劉氏先動刀。」
林顏看他。
沈昭改口:「除非她先動鍋鏟。」
林顏收回目光:「那也別動太狠。」
沈昭笑了下:「知道。」
林大山站在門檻邊,手裡拿著柴,半天沒劈下去。
王秀蘭看他:「你再看,里正都到村口了。」
林大山低聲道:「我不去,真行嗎?」
林顏回頭:「爹,你去了,她就哭。她一哭,你就軟。你一軟,咱們前頭白忙。」
林大山張了張嘴,沒反駁。
這是實話。
實話最傷老實人。
小兕子抱著豆花從屋裡出來,頭髮扎得歪了一點。
「爺爺不去打仗鴨?」
林大山摸摸她腦袋:「爺爺守家。」
小兕子立刻嚴肅:「那爺爺要守好錢錢和紙紙。」
林大山挺直腰:「好。」
林顏轉身進後廚。
今日照常開門。
越是這個時候,越不能慌。
她讓魚販多送了些河蝦。
清河鎮靠河,蝦不貴,但尋常人家多是白水煮,最多撒點鹽。
林顏拿起剪子,把蝦背剪開,挑出蝦線,又把泡軟的粉絲鋪在盤底。
林巧兒看得仔細:「這個不炒?」
「不炒,蒸。」
「蝦腥不腥?」
「蒜壓得住。」
林顏把蒜切成末,一半下油鍋小火炸香,一半留生蒜。兩者混在一起,加鹽、醬、少許糖,再淋到蝦背上。
蒜香一出,林巧兒沒忍住,咽了口水。
王秀蘭端著盆進來,腳步也慢了。
「這味兒,霸道。」
小兕子坐在櫃檯後,本來在數銅板,鼻尖動了動。
她抬頭:「娘親,什麼香香?」
林顏道:「蒜蓉蒸蝦。」
小兕子眼睛一亮:「蝦蝦!」
「有殼。」
「兕子會剝!」
林顏看她那雙小手:「你剝一個,能吃到明年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看自己的手,認真道:「那娘親幫兕子剝,兕子負責吃。」
沈昭剛進門,聽見這句,腳步頓了下。
蒸籠上汽。
蒜蓉和蝦鮮混在一起,順著門縫往外跑。
王叔第一個探頭:「顏丫頭,今日又做啥?」
小兕子立刻站上小板凳。
「今日新菜!蒜蓉蒸蝦!蝦蝦很忙,要排隊!」
王叔笑道:「蝦忙啥?」
小兕-子想了想:「忙著變好吃鴨!」
堂里剛坐下的客人都笑了。
林顏把第一盤蒸蝦端出來。
蝦殼紅亮,蒜蓉鋪在上頭,粉絲吸了湯汁,熱氣一衝,人就坐不住了。
王叔夾起一隻,燙得倒吸氣。
「香,真香。」
張師傅在旁邊催:「你倒是剝啊。」
王叔剝開蝦殼,肉白嫩彈牙,一口下去,眼睛直接亮了。
「這個下酒!」
林顏從後廚探頭:「中午不賣酒。」
王叔:「那我下飯。」
小兕子趕緊補:「飯兩文一碗!」
沈昭坐到角落,低頭喝茶。
這孩子以後回了長安,戶部應該很喜歡。
櫃檯後,小兕子繼續數錢。
「一文,兩文,三文,四文……」
數到十,她卡住了。
她抬頭:「娘親,一百是多少鴨?」
林顏比了個大圈:「這麼多。」
小兕子看看自己的十根手指,又看看腳。
她很認真地脫了一隻鞋。
林顏立刻道:「不許用腳數。」
小兕子停住,小臉困惑:「可是兕子的手不夠用。」
沈昭把茶杯放下:「可以用算盤。」
小兕子看向算盤,嚴肅搖頭:「它長得太聰明,兕子不放心。」
沈昭:「……」
林顏笑了一聲:「那你先數到十,十個十就是一百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銅板。
過了一會兒,她小聲道:「一百好累鴨。」
另一邊。
林家村。
孫里正到大房門口時,劉氏正在院裡潑水。
她一抬頭,看見孫里正,水瓢險些掉了。
「里正?這麼早?」
孫里正沒進院,先看了一眼緊閉的東屋門。
青衣隨從低著頭,站在他身後。
孫里正道:「大海在家嗎?」
林大海從屋裡出來,旱菸袋還沒點。
「在,在。里正有事?」
孫里正進了院,坐到堂屋門口的長凳上。
「鎮上核查田產舊檔。你家老宅地契,拿出來我看看。」
劉氏臉色變了。
林大海也愣住:「地契?」
孫里正看著他:「對。老宅那張。」
林大海嘴唇動了動,看向劉氏。
劉氏立刻接話:「哎喲,這麼多年的東西,哪能說找就找著?里正你喝口水,我翻翻。」
孫里正點頭:「我等。」
這一等,就是半個時辰。
劉氏在屋裡翻箱倒櫃,聲音大得像拆房。
其實地契就在她懷裡。
她進了灶房,蹲下身,把灶台下頭一塊松磚摳開,把那張原契塞進去。
紙上「兩房共有」四個字,刺得她眼睛疼。
她把磚推回去,拍了拍灰,轉身出去。
「里正,找不著了。」
孫里正抬眼:「找不著?」
劉氏一拍大腿:「怕是前年叫老鼠咬了。我記得那會兒清東西,破紙爛紙扔了一堆。」
林大海臉色都白了:「你……」
劉氏狠狠瞪他。
孫里正沒惱,反而點了點頭。
「扔了也行。」
劉氏一怔。
孫里正慢慢道:「地契沒了,宅子歸屬就要重核。按規矩,兩房都得到場。當年的見證人也得來。劉叔公還在村里,正好能說清楚。」
劉氏的笑僵在臉上。
「這……不用麻煩叔公吧?他年紀大了。」
孫里正看著她:「年紀大,記性不一定差。」
劉氏手心開始冒汗。
孫里正又道:「你說地契扔了,那我今日記一筆。三日後,我帶林大山一家、劉叔公,還有族鄰過來,重新立契。」
劉氏聲音一下尖了:「重新立契?」
「對。」孫里正站起身,「老宅既然分過,就按分家文書和見證人口供來。」
劉氏急了:「我再找找!說不定在哪個箱子底下!」
孫里正停步,看她一眼。
「那你找。」
劉氏剛鬆一口氣,就聽見他接著道:「三天。三天後,拿不出原件,就重立。拿得出,我當場核驗。」
他把「核驗」兩個字說得很清楚。
劉氏嘴巴動了動,一個字沒出來。
孫里正轉身走了。
青衣隨從挑著布袋跟上。
走到院門口,他腳步微停,目光掃過東屋門縫。
門縫裡,有一截墨跡未乾的紙角。
屋裡有人咳了一聲,很輕。
青衣隨從垂下眼,繼續走。
等人一走,劉氏腿一軟,坐到椅子上。
林大海壓低聲音:「他娘,算了吧。真鬧到里正跟前,不好收場。」
劉氏猛地抬頭:「現在算了?你讓二房騎到咱們頭上?」
林大海悶聲道:「那本來就有他們的西屋。」
「閉嘴!」
劉氏咬牙起身,衝到東屋門口,一把推開門。
遊方先生正拿著筆,面前攤著一張舊紙樣。
他嚇得一抖:「夫人,又怎麼了?」
劉氏把門關上,聲音壓低。
「三天。你只有三天。把『兩房共有』改成『長房所有』。做舊,做真。看不出來,我再給你二兩。」
遊方先生臉都苦了:「這不是寫對子,這是地契。紙舊,墨舊,印也舊。哪樣都難。」
劉氏盯著他:「難也得做。」
院外柴堆後,林大壯蹲著,手裡的餅忘了咬。
他看了一眼東屋,又看了一眼灶房。
額頭慢慢出了汗。
下午,孫里正回到清河鎮。
林家小廚正忙。
蒜蓉蒸蝦賣空了三籠,粉絲比蝦還受歡迎。
小兕子趴在櫃檯上,正對一個客人解釋:「粉絲不是頭髮,不能梳的。」
客人笑得付錢都多給了一文。
林顏看見孫里正進門,把手裡的勺子交給林巧兒。
「看著湯,別滾過。」
林巧兒點頭。
後院裡,孫里正喝了一口茶。
「她說地契被老鼠咬了,扔了。」
王秀蘭當場罵:「老鼠都嫌她髒!」
林大山握緊拳頭,沒說話。
林顏問:「里正叔怎麼說?」
「給她三天。」孫里正道,「三天後核驗。拿不出,就按你們的文書重立。拿出來,我當場對。」
林顏點頭:「好。」
孫里正看她:「你不急?」
「她比我急。」
孫里正一愣,隨即笑了。
「你這丫頭,心裡有數。」
沈昭這時從門外進來。
他身後跟著早上那個青衣隨從。
隨從只說了一句:「東屋有人,桌上有舊紙、墨、小刀。灶房有暗格,劉氏藏了東西。」
院裡靜了。
王秀蘭氣得一拍桌:「她還真敢!」
林大山胸口劇烈起伏,半晌才道:「那是爹娘留下的宅子。」
這一次,他沒有低頭。
林顏看了他一眼。
沈昭坐下,道:「三天後,她不管拿什麼,都是死路。」
小兕子抱著豆花跑進來,聽見「死路」,小臉緊張。
「娘親,誰迷路啦?」
林顏彎腰摸摸她腦袋:「壞人。」
小兕子立刻鬆口氣:「那讓她自己走回來,不要偷別人家屋屋。」
沈昭笑了:「她未必走得回來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,把豆花舉起來。
「那讓豆花帶路!」
豆花一臉冷漠。
它連自己飯碗在哪都要人提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