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。
林顏沒有去林家村盯著。
盯人這種事,沈昭的人比她專業。
她只做自己該做的。
開店,備貨,賺錢,還有做新菜。
清晨,後院裡架著一口鍋。
整雞下水,蔥姜去腥,水不能滾得太兇。
林巧兒站在旁邊,看得認真。
「顏顏,這雞不燉爛?」
「不燉。」
林顏用筷子撥了撥鍋里的雞。
「要嫩。」
林巧兒點頭,記在心裡。
她現在看林顏做菜,比聽先生講書還認真。
因為先生講書不能讓她吃飽。
林顏把煮好的雞撈出來,放進涼水裡浸著。
再調醬汁。
紅油,花椒粉,芝麻,蒜泥,醬,醋,少許糖。
勺子一攪,香味先沖了出來。
小兕子原本坐在櫃檯後數銅板。
她鼻尖一動,整個人抬起頭。
「娘親!」
林顏沒回頭。
「不是給你吃辣的。」
小兕子震驚。
「兕子還沒說話鴨!」
「你臉上寫著。」
小兕子趕緊摸摸自己的小臉。
「哪裡寫啦?」
沈昭坐在角落喝茶,眼裡漾開笑意。
林顏切雞。
雞肉白嫩,皮上帶著一點油光。
她把雞塊碼好,澆上紅亮亮的料汁。
紅油順著雞肉往下淌,芝麻浮在上頭。
林巧-兒咽了下口水。
「這個叫啥?」
「口水雞。」
小兕子眼睛一下亮了。
「口水雞?吃了會流口水嗎?」
林顏把一小碟沒辣椒的白切雞放到她面前。
「你吃這個。」
小兕子看了看紅油雞,又看了看自己碟里的雞。
「娘親,兕子的雞雞為什麼沒有穿紅衣服?」
「紅衣服辣。」
小兕子猶豫了一下。
她夾起自己碟里的雞,蘸了點醬油,小口咬下去。
下一刻,她眯起眼。
「嫩嫩的!」
她認真點頭。
「雞雞好乖,讓兕子吃它。」
沈昭剛入口的茶差點噴出來。
林顏看他一眼。
「燙?」
沈昭放下茶盞。
「被乖到了。」
前堂開門後,口水雞上了木牌。
今日新品:口水雞。
張師傅路過門口,看了兩眼。
「口水雞?這名兒怪。」
小兕子站在門檻上,脆聲道:「吃了會想它,想了會流口水,所以叫口水雞鴨!」
張師傅摸了摸下巴。
「有理。」
王叔已經坐下。
「顏丫頭,來一份。少辣。」
張師傅立刻道:「我也來一份,多辣。」
王叔看他。
「你別逞能。」
張師傅哼了一聲。
「打鐵的人,怕辣?」
半炷香後。
張師傅端著茶碗,喝得額頭冒汗。
小兕子趴在桌邊,很擔心。
「張叔叔,你是不是著火啦?」
堂里笑成一片。
張師傅嘴硬。
「沒事,痛快。」
王叔夾了一塊雞肉,嚼了兩下,沒說話。
他又夾一塊。
還是沒說話。
小兕子急了。
「王爺爺,好不好吃鴨?」
王叔放下筷子。
他站起來,走到櫃檯前。
眾人都看他。
王叔清了清嗓子。
「顏丫頭。」
林顏從後廚探頭。
「怎麼?」
王叔神情很認真。
「我活了五十八年,吃過的雞不下千隻。」
林顏:「……」
這開頭聽著不太對勁。
王叔一拍桌。
「今天這隻,是雞王。」
前堂安靜一息。
隨後哄地笑開。
小兕子立刻舉起小手。
「雞王萬歲!」
張師傅辣得眼淚都快出來了,還跟著喊。
「萬歲!」
沈昭低頭喝茶。
清河鎮這地方,民風越來越離譜。
不過挺好。
午時前,口水雞賣空了一鍋。
林顏沒有再加。
飢餓營銷,不是只讓人餓。
還要讓人惦記。
小兕子趴在櫃檯上宣布:「口水雞今天飛走啦!明天再飛回來!」
客人笑著問:「飛去哪兒了?」
小兕子想了想。
「飛去睡覺覺!」
王秀蘭在旁邊聽得直樂。
「雞都被吃了,還睡啥覺。」
小兕子捂住耳朵。
「奶奶不要說嚇人人的話!」
下午,陳有福的人來了。
這次不是陳有福本人,是一個瘦高小廝。
他帶著迎春樓的竹箱,進門就規規矩矩行禮。
「林掌柜,我家東家讓小的來取第一批貨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巧兒姐。」
林巧兒立刻應聲。
「來了。」
她從隔壁小院搬出陶罐。
十份滷味,五份涼皮醬料包,還有兩罐紅燒肉醬汁樣品。
她一件件擺開。
「滷味十份,陶罐封口。涼皮醬料五包,外頭寫了日期。紅燒肉醬汁兩罐,三日內用完,別沾生水。」
小廝愣了一下。
他原以為小店做事粗。
沒想到比酒樓庫房還清楚。
林巧兒又拿出一張單子。
「這裡寫了數,你點。」
小廝忙點頭。
「是,是。」
小兕子站在旁邊,抱著帳板。
她也很忙。
雖然她看不懂幾個字。
但氣勢要有。
「要給錢錢鴨。」
小廝趕緊從懷裡取出錢袋。
「東家說了,現結。」
林巧兒收了錢,數清楚,交給林顏。
林顏看了她一眼。
「做得不錯。」
林巧兒低頭,嘴角卻壓不住。
小兕子立刻補一句:「巧兒姐姐今天是滷肉大將軍,也是數罐罐大將軍!」
林巧兒笑出聲。
「我這官還挺多。」
林顏把銀錢入帳。
看著林巧兒獨當一面的樣子,她心裡比賺了銀子還踏實。
傍晚前,店裡客人少了些。
林顏正準備收第二鍋口水雞的料汁,門口忽然站了個人。
那人高高壯壯,衣角沾著土。
手裡攥著一個布包。
不進門。
也不走。
林巧兒一抬頭,臉色變了。
「大壯?」
林大壯抬起頭。
他看見林巧兒,嘴唇動了動。
「姐。」
林巧兒站起身。
「你來幹什麼?」
林大壯眼神往屋裡掃了一圈,像怕誰忽然跳出來。
「我……我找堂妹。」
林顏從後廚出來。
她擦了手,看著他。
「說。」
林大壯把布包往前遞。
手伸到一半,又停住。
「堂妹,我不是來鬧事的。」
林顏沒接話。
林大壯臉漲紅。
「真不是。」
小兕子從櫃檯後探出半個腦袋。
她小聲問:「壯壯哥哥,你來買肉肉嗎?」
林大壯看見她,眼神軟了一下。
又很快低下頭。
「不是。」
他把布包放到桌上。
「這個……是那個寫字先生偷偷塞給我的。」
林顏打開布包。
裡面是一張舊紙。
紙上寫了一半。
林家老宅,長房……
後面的字沒寫完。
旁邊還有一張紙條。
字跡潦草,卻能看清。
「此事違律,恕不從命。」
林巧兒倒吸一口氣。
王秀蘭從後廚出來,看見那半張紙,臉一下冷了。
「她還真敢!」
林大壯肩膀縮了一下。
「我娘……我娘逼那先生改地契。那先生怕了,說這事要坐牢。他跑之前把這個塞給我,讓我自己想清楚。」
林顏看著他。
「你為什麼拿來給我?」
林大壯撓了撓頭。
他撓得很用力,像腦袋裡有答案,但拿不出來。
半晌,他才憋出一句。
「我雖然笨。」
沒人接話。
他更窘了。
「但我知道,改人家的東西不對。」
林巧兒看著他,眼圈有點紅。
林大壯聲音低下去。
「我娘做的事,我攔不住。我爹也攔不住。」
他抬頭,看向林顏。
「可我不想跟著一起坐牢。」
這話很實在,甚至有點慫。
沈昭從角落走來,拿起那半張偽造地契看了一眼。
「筆跡新,紙做舊,墨色不勻。」
他看向林顏。
「夠了。」
林顏把紙重新包好。
「大壯哥,你今天來過這件事,我記著。」
林大壯鬆了一口氣。
他轉身就要走。
「等等!」
小兕子的聲音響起來。
林大壯停住。
小兕子從櫃檯後跑出來,手裡舉著一個包子。
包子比她的小手還大些。
「壯壯哥哥,給你鴨。」
林大壯愣住。
小兕子認真道:「走路會餓餓的。餓餓了,人會不開心。」
林大壯看著那個包子。
他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然後伸手接過。
「謝謝。」
小兕子擺擺手。
「不客氣鴨。下次不要跟壞人一起壞壞。」
林大壯臉一下紅了。
他低頭,快步出了門。
到了門口,他又停了一下。
「姐。」
林巧兒看著他。
林大壯沒回頭。
「你在這裡……挺好的。」
說完,他走了。
林巧兒站在原地,半天沒動。
王秀蘭嘆了口氣。
「這孩子,沒被他娘養死良心,算命大。」
林顏把布包收進木匣。
「他來送東西這件事,不要往外說。」
沈昭看她。
「你要護他?」
「不是護。」
林顏「咔噠」一聲上了鎖。
「是他還有救。」
沈昭笑了一下。
「林掌柜心善,但不糊塗。」
林顏抬眼。
「這話算誇人?」
「算。」
沈昭從善如流:「誇你分得清善惡。」
小兕子立刻舉手。
「兕子也心善!」
林顏看她。
「你哪裡心善?」
小兕子挺胸。
「兕子給壯壯哥哥包包吃!」
林顏點頭。
「嗯,大善人。」
小兕子很滿意。
「那大善人可以吃一塊雞雞嗎?」
林顏:「……」
這善行變現速度,過於熟練。
夜裡,店裡打烊。
王秀蘭把門閂插好。
林大山坐在院裡,看著那半張偽造地契,半天沒說話。
他以前總覺得,一家人吵歸吵,總不至於害到這個地步。
現在紙擺在眼前。
他不信也得信。
「顏兒。」
林大山聲音低啞。
「爹以前,是不是太沒用了?」
林顏把木匣蓋上。
「爹,現在不晚。」
林大山抬頭。
林顏道:「三天後,該說的話,你自己說。」
林大山握了握拳。
「好。」
小兕子已經困得不行,還抱著豆花不放。
「爺爺要勇敢鴨。」
林大山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「爺爺勇敢。」
小兕子點點頭。
「那兕子睡覺啦。」
她鑽進被窩,很快睡著。
小手還攥著林顏的衣角。
林顏坐在床邊,低頭看她。
三天後,這件事該了結了。
大伯一家糾纏這麼久,也該畫個句號。
窗外風吹過院牆。
屋脊上,暗七蹲著,手裡拿著一塊沒吃完的口水雞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林家村的方向。
巷口有個青衣人無聲落下,遞來一張小紙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