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一早，清河鎮的霧還沒散。
林顏已經站在門口。
她今日穿得簡單，袖口紮緊，頭髮也挽得利落。
孫里正帶著兩個保甲過來，身後還跟著劉叔公。
劉叔公年紀大，拄著拐，走得慢。
林大山站在林顏身邊。
他一夜沒睡，眼下泛著青黑，腰背卻挺得筆直。
王秀蘭把一個布包塞給他。
「路上吃。」
林大山接過來，沒動。
王秀蘭瞪他：「看我幹啥？今天你要是再軟，我回頭就把你鋪蓋扔柴房。」
林大山點頭：「不軟。」
這兩個字，說得不響。
但穩。
小兕子被林巧兒抱在門檻里，急得直蹬腿。
「娘親，兕子也要去！」
林顏蹲下，看著她：「你守店。」
小兕子立刻捂住錢匣子。
「兕子守錢錢！」
「還有紙紙。」
「還有豆花！」
豆花蹲在櫃檯上，尾巴掃過帳本。
林顏笑了下，摸摸小兕子的腦袋。
小兕子忽然伸出小手，拍了拍林顏的肩。
「娘親加油鴨！把壞蛋關籠子！」
院裡幾個人都笑了。
孫里正咳了一聲：「走吧。」
林顏起身。
沈昭站在巷口，青衣隨從跟在他身後。
他沒有多說，只遞來一個眼神。
林顏點頭。
這事是林家的事。
但她知道，後頭有人托著。
一行人往林家村去。
路上，劉叔公慢慢開口：「顏丫頭。」
「叔公。」
「今天要是鬧大，臉面就撕破了。」
林顏看著前頭的路。
「叔公，臉面不是我撕的。」
劉叔公嘆了一聲。
「也是。」
林大山握緊了手裡的布包。
他以前怕撕破臉。
怕大哥生氣，怕爹娘在地下怪他，怕村里人說他不顧親情。
可這些年，他忍來的不是親情。
是刀子。
到了林家村，大房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。
村里沒什麼新鮮事。
地契、分家、偽造文書，隨便拎一個出來都夠人嚼半個月，更何況三個湊一塊。
劉氏站在院裡，臉色發青。
她今日梳了頭，衣裳也換了乾淨的。
只是手裡那張紙，被她捏得起了褶。
林大海蹲在牆邊，旱菸袋拿在手裡，卻沒點火。
看見林大山，他眼神躲了一下。
孫里正走進院子，兩個保甲往門口一站，嘈雜的院子瞬間沒了聲音。
孫里正開口：「大海，地契找到了？」
林大海嘴唇動了動。
劉氏搶先一步：「找到了。」
她把紙遞過去，聲音提得很高。
「里正，您看看。白紙黑字，老宅歸長房所有。我們沒冤枉誰，也沒占誰便宜。」
人群里有人小聲嘀咕。
「真找著了？」
「那二房不是白鬧？」
孫里正接過紙，只看了一眼，眉頭就壓了下來。
他沒立刻說話，把紙遞給劉叔公。
「叔公，你看。」
劉叔公從懷裡摸出老花鏡，戴上，看得極慢。
院裡連雞叫聲都停了。
劉氏盯著他，喉嚨一上一下地滾動。
三息後，劉叔公抬頭。
「這不對。」
劉氏臉色一變。
「哪裡不對？叔公，你可得憑良心說話！」
劉叔公用拐杖點了點地。
「我就是憑良心。」
他指著紙面。
「當年我畫押，押在左下角。這張，在右下角。」
劉氏急道：「那都多少年前了，您記錯了！」
「當年寫的是兩房共有，不是長房所有。」劉叔公又道。
「你胡說！」
劉氏聲音一下尖了。
「你收了二房什麼好處？你這麼大年紀了，還幫他們害我們！」
劉叔公臉沉下來。
「我活到這個歲數，沒必要為了一口吃的把祖宗規矩賣了。」
孫里正從懷裡取出兩份文書。
一份是林顏家的分家文書。
一份是劉叔公當年留下的抄本。
他將文書展開。
「來，族鄰都看看。這裡寫得清楚，西屋歸二房居住，老宅地基兩房共有。見證人劉叔公，押在左下。」
村民們擠上前，有識字的大聲念了出來。
「兩房共有。」
「還真是！」
「劉氏手裡那張咋不一樣？」
劉氏臉白了，硬撐著罵：「他們偽造的！都是他們偽造的！林顏這丫頭在鎮上賺了錢，心大了，要回來搶老宅！」
林顏一直沒說話。
這時，她才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大伯母。」
她聲音不高，院裡卻針落可聞。
「偽造文書，是要坐牢的。您確定要把這兩個字往別人身上扣？」
劉氏嘴巴一張。
林顏從袖中取出布包，慢慢打開。
半張舊紙露了出來。
紙上寫著一半的字。
林家老宅，長房……
後面斷了。
旁邊那張字條更醒目。
「此事違律，恕不從命。」
林顏把半張紙舉起來。
「這是您請的那位寫字先生留下的。」
「他不願意替您犯法，連夜走了。」
人群瞬間譁然。
「真請人改地契啊！」
「這膽子也太大了！」
「這不是搶，這是害人。」
林大海猛地站起身，死死盯住劉氏。
「你不是說，只是讓人補一張？」
劉氏狠狠瞪他：「你閉嘴！」
林大海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。
林顏看向他。
「大伯，原件在哪？」
林大海沒答。
孫里正冷聲道：「林大海，今日我帶保甲來，不是看你家吵嘴。地契原件若在，交出來。若不交，我按偽造文書、侵占田宅上報縣衙。」
劉氏腿一軟，癱坐在地。
她還想哭。
可這一次，沒人上前扶，連平日跟她說閒話的幾個婦人，也悄悄往後退了退。
哭窮可以，哭冤也可以。
可偽造地契，是要拖全家下水的。
林大山忽然開口：「大哥。」
林大海抬頭。
林大山看著他，聲音有些啞。
「爹娘在的時候，說過。兄弟分家，各過各的日子。你是長子，我敬你。可你不能拿這個敬字，欺負我一家。」
院裡安靜下來。
這話不狠，卻比罵人更重。
林大山又看向劉氏。
「這些年，我家田裡的糧，你們拿過。顏兒做工的錢，你們也拿過。我認了。可老宅，是爹娘留下的。西屋，是我一家住過的地方。」
他停了停。
「你不能偷。」
劉氏渾身一抖，嘴唇哆嗦著，一個字也罵不出來。
她猛地拍地。
「我偷？你們一家吃我的喝我的，現在有錢了就翻臉！林顏那個死丫頭要不是在鎮上勾搭——」
話沒說完，林顏的眼神掃了過去。
「再說一句，我現在就去縣衙。」
劉氏的聲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雞，戛然而止。
她怕了。
真怕了。
孫里正看向林大海。
「三聲。」
「一。」
林大海肩膀塌了下去。
「二。」
林大海丟下旱菸袋，轉身進灶房。
劉氏撲過去攔：「不許拿！那是咱家的！」
林大海一把推開她。
「你想讓我也坐牢？」
劉氏摔在地上，披頭散髮，再沒了早上的鎮定。
沒一會兒，林大海從灶房出來。
他手裡拿著一張紙。
紙舊，邊角發黃。
孫里正接過，展開。
劉叔公湊過去看，這一次，他點頭。
「這個是真的。」
孫里正把地契舉起。
「兩房共有。」
四個字，清清楚楚。
林顏看了一眼那張紙。
從今天起，有些人不能再隨便伸手了。
孫里正把原件收進木匣。
「地契原件暫由里正保管，待縣衙核驗後，按兩房共有重新登記。劉氏偽造文書一事，我會如實記入案冊。」
劉氏猛地抬頭。
「不！不能報官！」
孫里正看她：「念在未得逞，且二房尚未追究，可從輕。但這事，不是你哭兩聲就能過去。」
劉氏看向林大山。
「大山！我是你嫂子啊！你就看著我被抓？」
林大山盯著她。
以前只要劉氏一喊，他心裡就亂。
今日不亂了。
他只說：「你害我閨女的時候，沒想過我是你小叔子。」
劉氏徹底沒了聲音。
林巧兒沒來。
林大壯也沒出現。
可林顏知道，這一場，他們遲早會聽見。
孫里正讓保甲記了口供，又讓幾個族鄰畫押作證。
圍觀的人越看越明白，風向徹底倒了。
「二房也是倒霉，攤上這麼個嫂子。」
「林大山今天算硬氣了一回。」
「顏丫頭才厲害，早把東西備齊了。」
劉叔公把老花鏡收好，走到林顏面前。
「丫頭，宅子拿回來了，日子往前過。」
林顏點頭：「多謝叔公。」
劉叔公擺擺手。
「謝什麼。規矩還在，人心就不能全壞。」
林顏看向林大山。
林大山也在看那隻木匣，眼眶紅了。
半晌，他只說了一句：「回家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回家。」
父女倆轉身往外走。
村口的風吹過來，帶著泥土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