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林家村回來的路上,林大山一直沒說話。
他手裡拎著王秀蘭塞的布包,布包沒打開,邊角被他捏得皺巴巴。
林顏也沒催。
有些坎,得自己邁過去。
快到鎮口時,林大山忽然停下腳步。
林顏回頭:「爹?」
林大山低著頭,盯著腳邊的一塊小石子,看了很久,才悶悶地開口。
「閨女,爹以前對不住你和你娘。」
林顏靜靜聽著。
林大山抬手,用力搓了搓臉。
「你娘嫁給我,沒享過幾天福。你小時候,我也沒護住你。你大伯家要糧,我給。要錢,我給。要你去幫工,我也沒攔住。」
他說到這裡,嗓音里全是沙。
「我總想著,兄弟一家,忍一忍就過去了。」
林顏看著他粗糙的側臉。
林大山又道:「可忍到最後,是你們替我受罪。」
路邊有人挑著柴走過,看見父女倆,腳步放輕了些。
林顏走近一步。
「爹,以後的日子還長。」
林大山抬眼,眼裡布滿紅絲。
林顏道:「以前的帳,咱們記著,不是為了天天難受,是為了以後不再犯同樣的錯。」
林大山嘴唇動了動。
林顏又說:「您今天站出來了,這就夠了。」
林大山最後重重點頭。
「以後,爹站你旁邊。」
這話不響,可他的腰杆比去林家村時直了許多。
到了林家小廚門口,小兕子早趴在門檻上等著了。
她兩隻小手扒著門框,腦袋探得老長。
看見林顏,她眼睛一亮,像個小炮仗一樣衝出來。
「娘親!」
林顏蹲下,穩穩接住她。
小兕子摟住她脖子,小奶音都急得發抖:「壞蛋關籠子了嗎?」
林顏抱起她:「沒關籠子。」
小兕子小臉一垮。
林顏補了一句:「但壞蛋以後不敢來偷屋屋了。」
小兕子認真想了想。
「那也行鴨。」
她點點頭,又看向林大山。
「爺爺,你眼睛紅紅噠。」
林大山一愣,趕緊別開臉:「風吹的。」
小兕子歪頭:「可是今天沒有大風風。」
林大山:「……」
王秀蘭從後頭出來,一把接過林大山手裡的布包。
「他高興。」
小兕子更不懂了。
「高興為什麼哭鴨?」
林顏摸摸她的小揪揪:「大人有時候高興也會哭。」
小兕子皺起小眉頭。
「好奇怪鴨。兕子高興只會笑。」
她說完,立刻咧嘴示範了一個大大的笑臉。
林大山看著她,眼圈更紅了。
王秀蘭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。
「別杵著,進屋!」
進了後院,林顏把今日經過說了一遍。
王秀蘭聽到劉氏拿出假地契,氣得當場擼袖子。
「她還敢罵人?我今天沒去算她命大!」
聽到林大海從灶房拿出原件,她又罵:「藏灶房?虧她想得出來!天天燒火,也不怕祖宗從煙囪里爬出來找她!」
小兕子捂住耳朵。
「奶奶,不要說爬出來,嚇人人。」
王秀蘭立刻收聲。
「好好好,不說。」
罵完,她看著桌上的木匣,眼睛也紅了。
「總算……總算有個說法了。」
林顏把木匣打開。
裡頭暫時放著孫里正給的備案文書和口供抄錄。真正的地契原件,還在里正那裡,等縣衙核驗後重登。
王秀蘭伸手摸了摸匣子邊,手有些抖。
「這東西,咱們盼了多少年。」
林顏把匣子重新鎖上。
「娘,這東西以後就是咱家的底氣。老宅那邊,等縣衙重新登記完,再決定怎麼處置。」
林大山低聲道:「西屋,得修一修。」
王秀蘭看他:「你還想回去住?」
林大山搖頭。
「不住。可那是爹娘留下的地方,也是咱們住過的地方。破著,我心裡堵。」
林顏點頭:「修。等忙過這陣子,找人去看。」
小兕子立刻舉手:「兕子也去!」
王秀蘭笑:「你去幹啥?」
小兕子挺胸:「兕子看屋屋!不讓壞蛋偷!」
豆花從櫃檯上跳下來,蹭了蹭她的小腿。
小兕子低頭看它:「豆花也去,豆花咬壞蛋。」
豆花:「喵。」
林顏看了一眼豆花圓滾滾的身子,沒說話。
沈昭坐在旁邊,茶盞一直沒放。
他聽完整件事,才開口:「地契拿回來了,但劉氏不會善罷甘休。」
王秀蘭皺眉:「她還想幹啥?」
沈昭道:「她現在不敢動文書,也不敢去縣衙。剩下能動的,只有嘴。」
林大山沒聽明白。
「嘴?」
沈昭看向林顏。
「她會說你不孝,說你仗著賺了錢欺負長輩,說二房逼迫兄嫂。若是說得狠些,還會說大房被你逼得沒活路。」
王秀蘭一拍桌。
「她敢!」
林顏卻笑了。
「那正好。」
沈昭挑眉:「正好?」
林顏把帳冊拿過來,翻到今天的空頁。
「我等著她說。」
王秀蘭急了:「顏兒,這事不能由著她壞你名聲。」
林顏道:「娘,名聲不是她說壞就壞的。她要是閉嘴,這件事到林家村就算完了。她要是開口,那就讓清河鎮也知道,她到底幹了什麼。」
沈昭低笑一聲。
「林掌柜這是準備讓她自己把坑挖大。」
林顏抬眼:「我沒逼她。」
沈昭點頭:「是,她自帶鋤頭。」
小兕子看看這個,又看看那個。
「什麼鋤頭鴨?要種菜菜嗎?」
林顏夾了一塊白切雞放她碗裡。
「不種菜,吃飯。」
小兕子立刻忘了鋤頭。
「雞雞!」
劉氏果然沒讓人失望。
不到三天,風聲就從林家村飄到了清河鎮。
「聽說了嗎?林家二房那閨女,如今發達了,回頭逼大伯交老宅。」
「還把大伯母氣病了。」
「嘖,賺了幾個錢,連長輩都不認了?」
這話一早傳到東市口。
說話的人剛在茶攤坐下,熱茶還沒入口,周嬸就端著一盆菜葉從旁邊過來。
「你說誰不認長輩?」
那人一愣:「我也是聽說。」
周嬸把菜盆往地上一放,叉腰。
「聽誰說?劉氏說的?」
茶攤一下安靜。
周嬸嗓門本來就亮,這會兒更亮。
「我告訴你們,那老宅本來就是兩房共有!劉氏藏地契,還請人改文書。改文書懂不懂?那叫犯法!」
有人小聲道:「真有這事?」
周嬸瞪他:「孫里正親自去的,保甲也去了,劉叔公當場作證。你們不信,去問里正!別張嘴就說人家閨女不孝。人家要回自己的東西,礙著誰了?」
王叔正端著碗從林家小廚出來。
他聽了一耳朵,立刻停下。
「周妹子說得對。」
周嬸看他:「你也知道?」
王叔吸溜一口湯。
「我不知道細的,但我知道顏丫頭不是那種人。她做買賣明碼標價,缺斤少兩沒有,街坊困難她還給添湯。這樣的人,能跑去搶人屋?」
旁邊張師傅擦著汗過來。
「劉氏以前啥德行,林家村誰不知道?她要是說天上下雨,我都得先出門看看是不是她吐口水。」
茶攤上爆出一陣笑。
先前嚼舌根的人臉漲得通紅。
「我就隨口一說。」
周嬸冷哼:「隨口一說也得有嘴德。人家小姑娘撐起一家子,不容易。別讓壞人搶不成東西,還搶人清白。」
這話傳得比劉氏的閒話還快。
半日工夫,東市口的風向就變了。
「原來是劉氏偽造地契。」
「我說林家小廚那丫頭看著不像壞的。」
「這劉氏是真狠,連小叔子的宅基地都想吞。」
林顏沒有出門解釋一句。
她照常開門,照常洗蝦,照常剁蒜。
今日新菜,蒜蓉蒸蝦。
河蝦是早上剛送來的,個頭不大,但新鮮。去須開背,粉絲墊底,蒜蓉炒香後鋪上去,再澆一勺滾燙的熱油。
蒸籠一開,香氣壓過了半條街的閒話。
第一個坐下的是王叔。
「顏丫頭,來一份蝦。」
張師傅緊隨其後。
「我也來,蒜多點。」
周嬸把菜盆寄在門邊,也擠進來。
「給我留一份,我回去給我家那口子嘗嘗。」
小兕子站在櫃檯後,抱著小木牌。
「今日新蝦蝦,十五文一份!」
有客人逗她:「小掌柜,蝦怎麼賣這麼貴?」
小兕子認真道:「因為蝦蝦洗澡澡了,還穿蒜蒜衣服。」
客人笑得直拍桌。
「行,給我來一份穿衣服的。」
一籠蒜蓉蒸蝦端上桌。
粉絲吸滿湯汁,蝦肉彈嫩,蒜香壓住腥味,只剩鮮。
小兕子立刻緊張。
「王爺爺,不好吃嗎?」
王叔看著盤子,沉默片刻。
林顏從後廚探頭:「您又要封王?」
王叔咳了一聲。
「這蝦,暫時封個蝦將軍。」
小兕-子高興舉手:「蝦將軍萬歲!」
張師傅邊吃邊點頭:「這個好,不辣,能多吃。」
林顏看他:「你昨天說打鐵的不怕辣。」
張師傅夾蝦的手一頓。
「打鐵的也要休沐。」
堂里又是一陣鬨笑。
閒話沒能壓住林家小廚的生意。
相反,因為周嬸那一場街口開講,不少人專門過來問蒜蓉蒸蝦。
問完吃飯。
吃完再罵劉氏兩句。
林顏一邊收錢,一邊覺得這屆群眾很會安排流程。
小兕子今天學了個新詞。
她趴在櫃檯邊問:「娘親,清白是什麼意思鴨?」
林顏正在記帳,想了想。
「就是乾乾淨淨,沒做壞事。」
小兕子點點頭。
「那兕子很清白!」
林顏抬頭看她。
小兕子舉起小手,鄭重道:「兕子從來沒有偷吃過……」
她頓住。
林顏放下筆。
「嗯?」
小兕子眨眨眼。
「……很多次。」
林顏看著她。
小兕子慢慢捂住嘴。
王秀蘭從後廚出來:「昨兒誰把廚房那塊糖咬了個小月牙?」
小兕子立刻指向豆花。
「豆花!」
豆花正在舔爪子,聞言抬頭,一臉無辜。
「喵?」
林顏看著她:「豆花會咬月牙?」
小兕子小聲道:「豆花不會,可是豆花可以學。」
林顏伸手點點小兕子的額頭。
「坦白從寬。」
小兕子低頭對手指。
「兕子就吃了一點點。」
王秀蘭問:「多大一點?」
小兕子伸出兩根小手指,比了個很大的距離。
「這麼一點點。」
林顏道:「這叫很多。」
小兕子立刻縮小一點。
「那這麼多。」
林顏沒忍住笑。
「下次想吃糖,要先問。」
小兕子點頭:「好鴨。那兕子現在可以問嗎?」
林顏:「不可以。」
小兕子嘆氣。
「清白好難鴨。」
傍晚打烊後,林顏坐在燈下整理帳冊。
今日蒜蓉蒸蝦賣了二十八份。
口水雞預訂十六份。
迎春樓第二批貨明日要送,滷味二十罐,涼皮醬料十包,紅燒肉醬汁五罐。
她翻到最後一頁。
上頭有幾行待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