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契的事落下後,林家小廚難得安穩了幾日。
沒有劉氏上門撒潑,也沒有林大海堵門要臉。
林顏反倒忙得更狠。
她把櫃檯後頭那塊舊木牌取下來,重新刷了一層桐油。等晾乾後,她拿炭筆先寫了一遍菜單。
每日限量,賣完不補。
林巧兒站在旁邊看,眼睛都直了。
「顏顏,這麼多菜,咱們忙得過來嗎?」
林顏把炭筆放下。
「忙不過來,所以要定規矩。」
王秀蘭從後廚探頭:「啥規矩?」
「每樣菜備固定份數。客人來晚了,就明日再來。」
王秀蘭一拍大腿:「這不是把人往外推?」
林顏道:「不是推,是讓他們惦記。」
小兕子蹲在櫃檯後,正在給豆花梳毛。
她聽見「惦記」,立刻抬頭。
「娘親,兕子惦記糖糖。」
林顏看她一眼。
「你惦記也沒用。」
小兕子低頭,繼續給豆花梳毛,小聲嘀咕:「糖糖好可憐,被娘親關起來了。」
豆花趴著不動。
它不懂糖可不可憐。
它只知道今天沒有魚。
林大山這兩日也有了固定活計。
每三天一趟青陽鎮,給迎春樓送貨。
第一次回來時,他還手抖。第二次出門時,已經會檢查草繩鬆緊,還知道拿油紙多裹一層陶罐。
王秀蘭嘴上嫌棄,轉頭就給他烙了兩張厚餅。
林大山揣著餅出門,腰杆比從前直。
林顏看在眼裡,沒有多說。
一個人能站起來,比賺十兩銀子更難。
這日上午,店裡剛過早食,門口進來一個人。
青衫,素簪,腰間掛著一枚白玉佩。
正是前幾日那個年輕女子。
這次她沒帶老僕。
林巧兒正在擦桌,見她進來,立刻迎上去。
「姑娘吃點什麼?」
女子看向牆上的木牌。
「口水雞。」
林巧兒問:「能吃辣嗎?」
女子點頭:「按你們店裡的味道來。」
林巧兒應聲去了。
沒多久,一盤口水雞端上桌。
紅油鋪開,芝麻浮在上頭,雞肉切得齊整。
女子夾起一塊,吃得很慢。
第一口下去,她眼睛亮了一下。
第二口,她放下筷子,端起旁邊的溫水喝了一小口。
第三口,她沒再停。
小兕子趴在櫃檯邊看她。
看了一會兒,她小聲問林顏:「娘親,漂釀姐姐吃飯好認真鴨。」
林顏正在後廚調醬:「認真吃飯的人,壞不到哪去。」
沈昭坐在窗邊喝茶,聞言抬了抬眼。
這話不能全信。
宮裡認真吃飯又認真害人的,也不少。
但他沒拆台。
女子吃完後,沒有立刻走。
她把筷子放齊,起身走到櫃檯前。
小兕子立刻坐直。
她現在是大掌柜,不能塌腰。
女子低頭看她,聲音放輕。
「小掌柜,我能見見你們的廚娘嗎?」
小兕子眨眨眼。
「姐姐要見喔娘親?」
女子頓了頓:「嗯。」
小兕子又問:「你是來夸娘親的嗎?」
女子想了想:「算是。」
小兕子立刻點頭。
「那可以鴨!」
她轉身就喊:「娘親!有漂釀姐姐誇你!」
後廚一靜。
王秀蘭笑出了聲。
林顏擦著手出來。
女子看見她,先行了一禮。
「林姑娘。」
林顏看著她:「姑娘有事?」
女子沒有繞彎。
「我想跟你學做菜。」
堂里安靜了一息。
張師傅正好端著碗喝湯,差點嗆住。
王叔抬頭看了一眼,又低頭繼續吃。
現在林家小廚發生什麼,他都不奇怪。
哪天縣太爺來洗碗,他也能先問一句包飯不包飯。
林顏沒有立刻答應。
她看向女子的手。
手指白淨,指甲修得齊整,沒有厚繭,也沒有燙傷。
衣料是好細棉,鞋面乾淨,走路時裙擺不亂。
不是尋常人家姑娘。
「你是哪家的姑娘?」
女子停了一下。
「我姓蘇,家在縣城。」
林顏沒追問。
「學做菜可以。但我這裡不是學堂,是店鋪。要學,就得幹活。」
女子眼睛一下亮了。
「我不怕幹活。」
林顏轉身從案板上拿起一根黃瓜,又把菜刀遞過去。
「切絲。」
王秀蘭在後頭愣了一下。
「顏兒,這就讓人切啊?」
林顏道:「說一百句不怕,不如切一刀。」
女子接過刀。
她握刀的姿勢不算熟,卻不慌。
黃瓜放穩,刀落下去。
噠。
噠。
噠。
聲音不快,但穩。
切出來的絲有粗有細,可沒有亂,也沒有斷成塊。
林顏看了一眼。
「偷偷練過?」
女子耳根有些紅。
「在家練過蘿蔔。」
小兕子驚訝地張圓嘴。
「蘿蔔好慘鴨。」
女子沒忍住,笑了一下。
林顏隨手撥開那堆黃瓜絲,粗細雖不均,但根根分明,沒有黏連斷裂。
「明日辰時來。遲到不等。來了先洗菜,擦桌,擇蔥。學菜之前,先學規矩。」
女子立刻點頭。
「好。」
她從袖中取出銀錢。
林顏攔住。
「不是收學生。你來幹活,我管一頓飯。想學,就用眼睛看,用手記。」
女子怔住。
她像是沒聽過這樣的話。
過了一會兒,她鄭重行禮。
「多謝林姑娘。」
她走後,堂里才重新熱鬧起來。
張師傅壓低聲音:「顏丫頭,那姑娘不像普通人。」
林顏收起菜刀:「嗯。」
王叔問:「那你還敢收?」
林顏淡定道:「她又不是來搶鍋的。」
小兕子立刻抱住櫃檯邊的小木勺。
「鍋鍋不可以搶!勺勺也不可以!」
沈昭終於放下茶盞,從後院慢悠悠走出來。
「縣令的女兒。」
林顏手上動作一頓。
王秀蘭差點把菜盆扣了。
「啥?」
沈昭看向門口。
「清河縣令蘇文遠,膝下有一女,名蘇婉清。蘇家玉佩,雲紋繞竹,方才她腰上掛著。」
林巧兒聽得咽了下口水。
「縣令家的姑娘,來咱們這兒切黃瓜?」
小兕子立刻挺胸。
「她還要聽兕子的話嗎?」
林顏看向沈昭。
「蘇文遠是什麼人?」
沈昭道:「清廉,古板,重規矩。」
王秀蘭一聽「古板」,臉就皺了。
「那他能讓閨女來灶房?」
沈昭笑了一下。
「多半不能。」
林顏明白了。
這是瞞著家裡跑來的。
她最不想惹麻煩。
但她又缺人。
更重要的是,蘇婉清看菜的眼神,不像一時興起。
那是餓了很久的人,看見一碗熱飯。
林顏把刀放回刀架。
「那就看她明天來不來。」
沈昭問:「若她爹找上門?」
林顏道:「我這裡開門做生意,不拐人,不騙錢。她來洗菜,我管飯。縣令要是連這個都判不了,我就懷疑他這個官是不是白當。」
沈昭低頭笑了一聲。
「林掌柜膽子越來越大了。」
林顏看他。
「你不是說他清廉?」
「清廉和古板可以同時存在。」
林顏道:「那正好,讓他也見見什麼叫人各有志。」
小兕子拉了拉林顏的袖子。
「娘親,漂釀姐姐明天還來嗎?」
「來。」
「她也當員工嗎?」
「算半個學徒。」
小兕子眼睛亮了。
「那兕子是她的上司嗎?」
林顏沉默了一下。
「你從哪學的這個詞?」
小兕子抬手一指。
「三鍋鍋說的。」
沈昭端茶的手停在半空。
鍋來得太快。
他避不開。
王秀蘭瞪他:「你教她這些幹啥?」
沈昭放下茶盞,神色很穩。
「提前培養大掌柜。」
小兕子滿意點頭。
「對鴨,兕子以後要管好多好多人。」
林顏問:「那你先管好豆花。」
小兕子回頭一看。
豆花正把爪子伸進錢匣旁邊的小魚乾袋裡。
小兕子大驚。
「豆花!不許貪污!」
堂里笑成一片。
傍晚,客人散去。
林顏開始研究新菜。
她讓林大山去後院搬來一隻處理好的雞,又翻出幾片干荷葉。
「明天去河邊摘新鮮荷葉。」
林大山點頭:「摘多少?」
「多摘些。要大的,完整的。」
王秀蘭湊過來看。
「又做雞?」
林顏把雞放進盆里,抹鹽,塞蔥姜。
「這回不煮,也不蒸。」
小兕子立刻跑來。
「那雞雞要幹什麼?」
林顏道:「裹荷葉,糊黃泥,埋進炭火里烤。」
小兕子呆住。
「雞雞要住泥巴房子?」
林顏點頭:「住完就香了。」
小兕子認真想了想。
「那兕子不要住泥巴房子,兕子已經香香啦。」
沈昭坐在旁邊,聽得肩膀輕輕一動。
林顏把醃料抹勻。
「這道菜叫叫花雞。」
小兕子更疑惑。
「叫花雞會叫嗎?」
林顏道:「不會。」
「那為什麼叫叫花雞?」
林顏想了想。
「因為吃的人會叫好。」
小兕子立刻接受。
「那兕子明天叫大聲一點。」
夜色落下時,清河鎮慢慢靜了。
同一刻,長安太極殿裡,燈火還亮著。
李世民批完最後一本摺子,揉了揉眉心。
內侍上前,低聲道:「陛下,清河鎮密報到了。」
李世民抬手。
「呈上來。」
密報展開,上頭字跡簡短。
公主安好,日漸活潑。
林氏經營有方,店鋪擴張,已與鄰鎮商戶合作。
蜀王殿下在側護衛,未有異動。
另,清河縣令之女蘇婉清,疑與林氏接觸。
李世民看到前幾句,嘴角稍緩。
看到最後一句,眉頭抬了一下。
「蘇文遠的女兒?」
內侍低頭:「正是。」
李世民拿起硃筆,在密報旁批了兩個字。
甚好。
筆尖停了停。
他又問:「兕子近來可有哭鬧?」
內侍道:「密報說,小公主每日吃得好,睡得穩,還在店中管帳。」
李世民手一頓。
「管帳?」
內侍硬著頭皮:「說是……大掌柜。」
殿中安靜片刻。
李世民忽然笑了。
「朕的兕子,倒先學會做買賣了。」
他放下硃筆,看向殿外夜色。
「三月之期,快到了。」
清河鎮,林家小院。
小兕子抱著豆花坐在台階上看星星。
夜風吹過,她的小揪揪晃了晃。
「豆花你看,星星好多鴨。」
豆花趴在她腿上:「喵。」
小兕子抬手,指著天上最亮的那顆。
「那顆是父皇的星星。」
她又指旁邊一顆。
「那顆是娘親的。」
再旁邊。
「那顆是兕子的。」
她想了想,又找了一顆。
「那顆是三鍋鍋的。」
豆花又喵了一聲。
小兕子低頭看它,認真補上。
「還有你的啦。」
她在天邊找了半天,終於指向一顆很小很小的星。
「最小那顆,是豆花。」
豆花甩了甩尾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