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辰時未到,林家小廚後門就響了三下。
林顏正在切姜,抬眼看了看天色。
「倒是准。」
林巧兒擦著手去開門。
門一開,外頭站著蘇婉清。
昨日的青衫不見了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灰藍粗布衣,頭髮只用木簪挽著,腰上那塊白玉佩也沒帶。
若不細看,真像鎮上哪家來幫工的姑娘。
林巧兒愣了一下。
「蘇姑娘?」
蘇婉清點頭:「我沒遲到。」
林顏從後廚出來,遞過去一條圍裙。
「先繫上。」
蘇婉清接過,動作有些生。
她系了兩次,帶子都繞錯了。
小兕子蹲在門檻邊,手裡抱著半塊餅,認真看著。
「姐姐,圍裙裙不是這樣穿噠。」
蘇婉清低頭一看,耳尖紅了。
林巧兒忍著笑,上前替她拉正帶子。
「以後多系幾回就會了。」
林顏指了指木盆。
「先洗菜。」
木盆里堆著一大把青菜,還有幾根黃瓜和蔥。
蘇婉清蹲下去,挽起袖子,把菜一片片掰開,放進水裡輕輕揉。
她很認真。
認真得像在洗玉器。
林巧兒看了一會兒,終於忍不住了。
「蘇姑娘,你這樣洗到午時都洗不完。」
蘇婉清抬頭:「那該怎麼洗?」
林巧兒蹲到她旁邊。
「看著。」
她抓起一把青菜,抖開根部,清水裡一涮,再換水沖,動作快得很。
「泥在根上,蟲在葉背。先看根,再翻葉。不是讓你把每片葉子哄睡著。」
蘇婉清怔了一下。
然後點頭:「我記住了。」
她重新拿菜。
這一次,速度快了許多。
小兕子背著小手,在旁邊走來走去。
她今日很有派頭。
林顏看她一眼:「你幹什麼?」
小兕子挺胸:「監工鴨。」
林顏:「誰教你的?」
小兕子想也不想:「三鍋鍋。」
正在喝茶的沈昭動作一頓。
這鍋又來了。
小兕子走到蘇婉清身邊,學著大人的樣子點點頭。
「嗯,不錯鴨。繼續努力。」
蘇婉清被逗笑:「小掌柜,我合格嗎?」
小兕子歪頭想了想。
「七分鴨。」
蘇婉清問:「還差三分?」
小兕子伸出三根小手指。
「要像巧兒姐姐一樣快,像娘親一樣好看。」
蘇婉清沉默了。
林巧兒笑得差點把蔥丟進水裡。
「這個標準,確實有點高。」
蘇婉清低聲道:「我儘量。」
林顏把醃好的整雞端出來。
雞肚子裡塞了香菇、筍丁、火腿丁,又抹了一層調好的醬料。
荷葉在熱水裡燙過,軟軟地鋪開,帶著淡淡清香。
蘇婉清立刻站直。
她不說話,只盯著林顏的手。
林顏把整雞放到荷葉上,一層一層包緊,再用細繩扎住。
林大山已經在後院挖好炭坑。
王秀蘭端來和好的黃泥,嘴上還念叨:「這雞也是遭罪,先穿葉子衣裳,再住泥巴屋。」
小兕子蹲在旁邊,眼睛瞪得圓圓的。
「娘親,雞雞在裡面會不會悶鴨?」
林顏把黃泥糊上去。
「不會。」
「為什麼鴨?」
「因為它是雞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,慢慢點頭。
「有道理。」
沈昭偏頭喝茶,肩膀輕輕動了一下。
有些道理,不能深想。
泥團包好,被埋進炭坑裡。
林顏蓋上熱灰。
「兩個時辰。」
蘇婉清看著那一團黃泥,終於忍不住問:「這樣真能熟?」
「能。」
「不會有泥味?」
「荷葉隔著,泥只鎖香。」
蘇婉清垂眼,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。
泥鎖香。
她看過許多食譜。
沒有一本這麼寫。
可她看著林顏的動作,又覺得這四個字比書上那些長篇大論都明白。
上午的店很快忙起來。
蘇婉清洗完菜,又跟著林巧兒擇蔥。
她速度還是慢。
但沒叫苦。
蔥葉沾了水,貼在她手背上。她低頭剝去老葉,又把嫩段整齊放在一邊。
林巧兒看她一眼。
「你以前真沒幹過這些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手挺穩。」
蘇婉清道:「我爹讓我練字。寫錯一筆,要重寫一頁。」
林巧兒咂舌。
「那還不如洗菜。」
蘇婉清頓了頓。
「我也覺得。」
兩人對視一眼,都笑了。
小兕子立刻湊過來。
「你們笑什麼鴨?」
林巧兒道:「笑洗菜比寫字好。」
小兕子認真點頭。
「兕子也覺得。寫字好累,吃菜不累。」
林顏從旁邊經過,順口道:「你昨天寫了三個字,睡了半個時辰。」
小兕子立刻捂住耳朵。
午後,炭坑終於開了。
林大山用鐵鉤把泥團扒出來,放在石板上。
泥殼被火烤得干硬,帶著裂紋。
小兕子已經蹲在最前頭。
豆花也來了。
它蹲在她旁邊,尾巴繞著爪子。
林顏拿小錘敲下去。
咔。
泥殼裂開。
第二下。
荷葉的清香先鑽出來。
第三下,整層泥殼散開,熱氣往上一冒,雞肉的香味直接鋪滿後院。
蘇婉清猛地抬眼。
她沒動。
可她的眼睛亮了。
林顏解開細繩,撕開荷葉。
金黃的雞肉露出來,油光順著雞皮往下滑。香菇和筍丁的味道混在一起,雞腿輕輕一扯,骨頭就鬆了。
王秀蘭咽了下口水。
「這泥巴屋,還真有用。」
小兕子已經快貼到石板上。
「娘親……」
林顏攔住她的小腦袋。
「燙。」
小兕子委屈巴巴:「兕子可以吹吹。」
「你吹不贏它。」
林顏撕下一小塊雞腿肉,吹涼,放進小碟里。
小兕子雙手捧著,像接聖旨。
她小心咬了一口。
嚼了兩下。
然後整個人不動了。
林大山緊張:「咋了?不好吃?」
小兕子慢慢轉頭,看向林顏。
「娘親。」
「嗯?」
「這個雞雞……是神仙變的嗎?」
院裡安靜一息。
王秀蘭笑得拍桌。
林巧兒也笑彎了腰。
蘇婉清抿著唇,眼裡卻全是光。
沈昭拿筷子夾了一塊,嘗過之後,放下筷子。
「確實該留名。」
林顏看他:「又想題字?」
沈昭道:「不題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怕排隊的人太多。」
林顏把其中一隻叫花雞分給自家人嘗。
另一隻端到前堂。
木牌上新添一行字。
今日特供:叫花雞,一隻五十文。
張師傅第一個瞪眼。
「五十文?顏丫頭,你這雞鑲銀了?」
王叔已經掏錢。
「來一隻。」
張師傅立刻急了:「我先問的!」
王叔淡定道:「你問價,我買雞,不衝突。」
張師傅噎住。
小兕子站在櫃檯後,奶聲奶氣宣布:「先給錢錢的叔叔吃雞雞!」
張師傅捂著胸口。
「小掌柜,你變了。」
小兕子嚴肅道:「喔是大掌柜,喔沒有變,喔只是懂事啦。」
堂里笑成一片。
叫花雞端上桌。
王叔掰下一隻雞腿,咬了一口。
他沒說話。
筷子掉在桌上。
張師傅伸長脖子:「咋樣?」
王叔低頭,又咬了一口。
張師傅急了:「你倒是說話!」
王叔終於抬頭。
「明日給我訂一隻。」
張師傅一拍桌:「那我也訂!」
旁邊客人不幹了。
「我也要!」
「給我記一隻!」
「後日也行!」
半個時辰不到,林巧兒手裡的預訂單寫滿了半頁。
林顏看了一眼,直接定規矩。
「叫花雞每日限五隻,提前一天訂。過時不候。」
張師傅立刻問:「為啥才五隻?」
林顏道:「坑就這麼大。」
張師傅看向後院。
「我給你挖大點?」
林顏:「不行。」
「為啥?」
「物以稀為貴。」
小兕子立刻跟著點頭。
「雞雞要少少的,大家才會想想的。」
王叔豎起拇指。
「大掌柜會做買賣。」
小兕子驕傲得小揪揪都快翹起來。
傍晚收工,蘇婉清幫著把桌子擦完。
她的袖口沾了水,掌心也有些紅。
可她沒有急著走。
她站在灶台前,看著那口鍋,忽然問:「林姑娘,你這些菜,是從哪裡學的?」
林顏正在收刀。
「自己琢磨的。」
蘇婉清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我看過十幾本食譜。從宮中舊饌到江南菜錄,都沒有這些做法。」
林顏笑了下。
「書是死的,舌頭是活的。做菜靠的是舌頭,不是書。」
蘇婉清怔住。
這句話,比她爹講過的許多大道理都重。
林顏看她:「明日還來?」
蘇婉清點頭。
「來。」
「還是辰時。」
「我不會遲。」
小兕子跑過來,遞給她一個小油紙包。
「漂釀姐姐,這是你的飯後小點心。」
蘇婉清接過。
裡面是兩塊蘿蔔糕。
她低頭行禮。
「多謝大掌柜。」
小兕子滿意地點頭。
「明天繼續努力鴨,爭取八分。」
蘇婉清笑了。
「好。」
她走出巷口時,老僕已經等在那裡。
一輛馬車停在暗處。
老僕壓低聲音:「小姐,老爺今日問起您上午去了何處。」
蘇婉清腳步一停。
「你怎麼說?」
「說您去書肆尋食譜。」
蘇婉清上了馬車。
「以後也這麼說。」
老僕皺眉:「小姐,紙包不住火。」
蘇婉清把油紙包放在膝上。
「那就等火燒起來再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