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婉清來了五日。
鹵鍋一開,香氣猛地往上沖。
蘇婉清握著長勺,沒有立刻攪動。
林顏把一小碟香料推到她面前。
「聞。」
蘇婉清低頭,仔細辨別。
「桂皮。」
林顏點頭,又推過去一撮。
蘇婉清聞了聞:「花椒。」
「這個。」
「八角。」
「這個。」
蘇婉清停頓了片刻:「草果?」
林顏看她一眼:「不錯。」
蘇婉清的眼睛瞬間亮了。
林巧兒在旁邊剁豬耳,刀落得飛快,案板上是密集的噠噠聲。
她瞥了蘇婉清一眼,壓低聲音道:「顏顏,這姑娘手是好手,就是太乾淨了。一看就沒吃過苦。」
蘇婉清聽見了。
她攪動鹵鍋的動作微微一頓,卻沒有抬頭。
林顏把鹽罐放回架子上。
「沒吃過苦不是缺點。」
林巧兒抬眼看她。
林顏道:「肯學,才是重點。」
蘇婉清手裡的長勺,慢慢握緊。
小兕子蹲在門檻邊,抱著豆花看熱鬧。
她聽懂了一半,但不影響她點頭。
「對鴨,漂釀姐姐很努力。今天洗菜菜只洗哭了一片葉葉。」
蘇婉清:「……」
林巧兒一個沒忍住,笑得差點把刀切歪。
林顏看向小兕子:「你又知道葉子哭了?」
小兕子認真道:「它都軟軟的,肯定是累啦。」
豆花應景地:「喵。」
林顏把一小勺鹵湯盛出來,遞給蘇婉清。
「嘗。」
蘇婉清吹了吹,小心地抿了一口。
咸,香,後味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回甘。
她蹙眉思索:「味道還沒完全進去。」
林顏道:「所以滷味不是煮熟就完事。火候、浸泡、回鍋,少一步,味道都差之千里。」
蘇婉清認真點頭。
她沒有動筆,只是聽著,看著,將每一個字都牢牢記在心裡。
午時剛過,門口進來四個漢子。
四人都穿短打,衣擺沾著灰塵,腰間掛著水囊,手背曬得黝黑。
為首那人肩寬背厚,臉上有一道淺疤。
他往堂里一掃,目光落在牆上的木牌上,笑道:「這就是林家小廚?」
林巧兒迎上去:「幾位客官吃點什麼?」
為首漢子直接點菜。
「紅燒肉,糖醋排骨,酸菜魚,口水雞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再來四碗米飯。」
後頭一個瘦些的漢子立刻道:「六碗。」
為首漢子回頭看他。
那人摸摸肚子:「六哥,我聞著這味兒,感覺不夠。」
林巧兒忍著笑:「成,先給您上四碗,不夠再添。」
小兕子站在櫃檯後,眼睛亮晶晶的。
「大客人鴨!」
四個漢子坐下,沒多久菜就上齊了。
第一筷紅燒肉入口,為首漢子的眼神就變了。
第二筷糖醋排骨,他下意識把飯碗往自己懷裡挪了挪。
第三口酸菜魚湯下去,他抬手一拍桌。
「痛快!」
桌子猛地一震。
豆花嚇得從櫃檯上彈起來,弓起了背。
小兕子趕緊抱住它:「不怕不怕,大叔叔只是覺得太好吃啦。」
那桌人吃得風捲殘雲。
紅燒肉見了底。
排骨只剩一堆乾淨的骨頭。
酸菜魚連湯汁都被泡了飯。
口水雞的紅油都沒放過。
為首漢子放下碗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「兄弟們,咱走南闖北這麼多年,今天這頓,是最舒坦的一頓。」
瘦漢子猛點頭:「可不是嘛。這紅燒肉,比洛陽城裡那家百年老店都強。」
另一個絡腮鬍接話:「別說洛陽了,長安我也吃過,沒這個味兒。」
小兕子正在收旁邊桌的小碟。
聽見「長安」兩個字,她耳朵一下豎了起來。
她抱著小托盤,一步步走過去。
「叔叔們去過長安鴨?」
為首漢子見她可愛,笑了:「去過。小丫頭想去長安?」
小兕子想了想,搖頭。
「不想去。」
她又很快補了一句:「兕子現在不想去。兕子在這裡有娘親,有奶奶,有爺爺,有肉肉吃。」
她停了停,聲音小得像蚊子哼。
「但是兕子的父……兕子的一個親戚,在長安。」
後廚里,林顏切菜的手停了一下。
窗邊,沈昭端著茶盞的手,也停在唇邊。
為首漢子沒多想,只當是小孩子說話逗趣。
「長安親戚多好啊,熱鬧。」
小兕子皺起小小的眉頭。
「熱鬧了……會不會就沒有娘親了?」
這話一出,林顏放下刀,從後廚走了出來。
她笑著接過小兕子手裡的托盤,不讓她再問下去。
「幾位是做什麼營生的?」
為首漢子見她出來,立刻拱手。
「跑貨的。我叫馬六。從洛陽往西走,販些絲綢茶葉。路過貴鎮,聽人說這裡有家神仙小店,特意來嘗嘗。」
他拍了拍肚子。
「名不虛傳。」
林顏問:「幾位常走這條路?」
馬六道:「一月一趟。快時二十來日,慢時一個月出頭。」
林顏心裡一動。
「那下次路過,若方便,能不能幫我從洛陽帶些香料?」
馬六眼睛一亮:「什麼香料?」
「花椒、八角、桂皮、草果。若有好胡椒,也帶些。按市價收,另付腳力錢。」
馬六摸了摸下巴。
「洛陽的香料行我熟。就是……小娘子要多少量?」
林顏道:「先不多。每樣兩斤,胡椒半斤。」
馬六笑了。
「小娘子這是在試我的水?」
林顏也笑:「做買賣,總得先看看水深淺。」
馬六一拍桌。
「成!這活兒我接了。下月路過,給你帶。」
小兕子立刻湊上來。
「叔叔,你要帶香香料回來鴨?」
馬六點頭:「帶。」
小兕子板起小臉,嚴肅道:「不許帶壞壞料。」
馬六一愣,隨即放聲大笑。
「放心,叔叔我不敢糊弄大掌柜。」
小兕子滿意地點頭。
「那你是好叔叔。」
四人結帳走出林家小廚,巷口的風吹散了飯香。
瘦漢子摸著肚子,邊走邊回頭。
「六哥,下月真給帶香料?」
馬六道:「帶。」
絡腮鬍問:「這小店,能吃下多少貨?」
馬六哼笑一聲。
「你看的是小店,我看的是人。」
幾人都看向他。
馬六道:「那小娘子做菜是一絕,做生意也是一把好手。她要這點香料,不是為了今天這一鍋滷味。」
瘦漢子撓頭:「那是為啥?」
馬六拍了他腦袋一下。
「為的是以後十鍋、一百鍋。」
他又想起櫃檯後那個奶聲奶氣的小娃娃,忍不住樂了。
「還有那小丫頭,跟個小大人似的。下回給她帶包洛陽糖。」
瘦漢子立刻道:「我也要吃。」
馬六斜睨他:「你三歲?」
瘦漢子想了想:「我可以裝。」
「滾。」
下午,堂里稍空。
沈昭拿過林顏寫的採買單,看了一遍。
「洛陽直進香料,成本能降三成。」
林顏把帳冊攤開。
「鎮上的香料不僅貴,品質還不穩。若馬六這條線能用,以後滷味、紅燒肉醬、酸菜魚底料都能擴大供貨。」
沈昭提筆,在紙上寫下幾行數。
「迎春樓三日一批貨,福滿樓那邊還能再提量。若香料成本降三成,你月淨利可過三十兩。」
王秀蘭正端水進來,聽見「三十兩」三個字,手一抖,水差點灑了。
「多……多少?」
林大山也猛地抬頭:「一個月?」
林顏看著紙上的數字。
「三十兩隻是估算,還得看供貨穩不穩。」
王秀蘭把水盆重重放下。
「我的老天爺。咱家以前一年也攢不下三兩銀子。」
林大山憨憨地笑了下,又很快正色道。
「那我以後送貨更小心些。」
林顏看向他。
「爹,過陣子可能不止青陽鎮。若有別的酒樓要貨,你得學著認路,認帳,認人。」
林大山握了握拳,用力點頭。
「我學。」
這回,他沒說自己不行。
小兕子趴在桌邊,看林顏寫字。
「娘親在畫什麼鴨?」
「算帳。」
小兕子眼睛亮了。
「兕子也會算!」
林顏放下筆:「一加一?」
「二!」
「二加二?」
小兕子開始掰手指。
一根。
兩根。
三根。
她掰到第四根時,小眉頭緊緊皺起來。
「……好多!」
沈昭輕咳一聲:「是四。」
小兕子立刻瞪他。
「兕子知道!兕子就是在確認!」
沈昭含笑點頭:「大掌柜行事謹慎。」
小兕子驕傲地挺起小胸脯。
「對鴨。」
蘇婉清站在灶邊,看著這一屋子人說笑。
她手上還殘留著蔥味。
袖口也沾著水漬。
可她沒有像從前那樣下意識地想躲開。
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老僕站在巷口,沒有進門,只朝蘇婉清看了一眼。
蘇婉清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。
林顏注意到了。
「今日先到這吧。」
蘇婉清解下圍裙,仔細疊好,放在案邊。
「明日我還來。」
林顏道:「若家裡問起,別撒太大的謊。謊言圓起來,太費勁。」
蘇婉清抿了抿唇。
「我知道。」
她走到門口,又回過頭。
「林姑娘。」
「嗯?」
「如果一個人想做的事,家裡人都不許呢?」
林顏看著她的眼睛。
「那就先做出個樣子給他們看,讓他們知道,你不是在鬧著玩。」
蘇婉清沒再說話。
她深深行了一禮,轉身走了。
沈昭看著她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「蘇文遠遲早會找來。」
林顏收起帳冊。
「來就來。」
王秀蘭有些發愁:「那可是縣令。」
林顏道:「縣令也得吃飯。」
小兕子立刻補刀:「還得給錢錢!」
王秀蘭被她逗笑。
「對,吃飯不給錢,縣令也不行。」
夜裡,林家小廚打烊。
院子裡只留一盞夜燈。
林顏躺在床上,小兕子像只小貓,窩在她身邊,睡得臉頰紅撲撲。
豆花占了半邊被角。
日子似乎一天比一天好。
但林顏自己清楚,那根懸在心裡的弦,始終沒松。
她閉上眼。
腦中卻清晰地浮現出一句話。
三個月後,迎晉陽公主回京。
她沒忘。
時間已經過去近半月,剩下的日子,正在一天天倒數。
身邊的小人兒翻了個身,小手在黑暗中摸索著,緊緊抓住她的袖子。
「娘親……」
林顏低頭,聲音很輕:「嗯?」
小兕子沒有醒,只是在夢裡迷迷糊糊地嘟囔。
「長安……遠不遠鴨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