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過了幾日,清河鎮東口來了車隊。
十幾輛貨車排成一溜,車輪壓過青石路,吱呀吱呀地響。
鎮上人聽見動靜,紛紛探頭。
「這是哪家的貨?」
「看車轅上的漆,像洛陽來的。」
「洛陽?那可遠著呢。」
為首的馬車停下,一個四十來歲的胖商人踩著腳凳下車。
他穿一身綢衫,腰間掛著玉墜,笑起來眼睛只剩兩條縫。
胖商人抬手招來路邊一個賣柴的漢子。
「勞駕問一句,林家小廚往哪走?」
賣柴漢子一愣。
「你也是來吃飯的?」
胖商人笑眯眯道:「先吃飯,再談事。」
賣柴漢子往東市口一指:「順著這條街走,聞著香味最濃那家就是。」
胖商人哈哈一笑。
「好路標。」
他帶著兩個隨從直奔東市口。
此時正是早市後半段。
林家小廚里坐滿了人。
前堂有酸菜魚的湯香,後廚有紅燒肉的醬香,隔壁小院的鹵鍋還在冒熱氣。
胖商人剛進門,腳步就停了。
那混雜的香氣湧入鼻腔,他整個人都定了定。
「就是這兒。」
小兕子正抱著帳板,從櫃檯後探出腦袋。
她打量胖商人,又看了看他身後的隨從。
「叔叔,吃飯要排隊鴨。」
胖商人低頭看她。
小娃娃臉圓圓的,眼睛亮亮的,頭上小揪揪晃了晃。
他笑得更深。
「好,排隊。」
小兕子滿意地點頭。
「懂規矩的叔叔,是好叔叔。」
旁邊張師傅端著碗笑:「小掌柜,今兒這位像大客人。」
小兕子立刻糾正:「喔是大掌柜。」
胖商人一拱手:「失敬失敬,大掌柜。」
小兕子挺起小肚子。
這叔叔有眼光。
等了兩桌人,胖商人才坐下。
他沒有看牆上的木牌太久,直接開口。
「店裡有的,每樣來一份。」
林巧兒手一頓。
「每樣?」
「每樣。」
胖商人笑道:「我胃口好。」
小兕子小聲提醒:「叔叔,吃不完浪費,是要被奶奶念的。」
胖商人看向王秀蘭。
王秀蘭正從後廚出來,聽見這話,立刻道:「吃不完打包。」
胖商人一拍桌。
「成。」
沒多久,菜一道道上桌。
紅燒肉,糖醋排骨,酸菜魚,口水雞,蒜蓉蒸蝦,涼皮,滷味拼盤。
最後還上了半隻叫花雞。
胖商人先夾紅燒肉。
肉入口,他的筷子停住。
他沒說話,閉眼嚼了很久。
隨從互相看了一眼。
東家吃飯少有這個樣子。
胖商人睜眼,又夾一塊糖醋排骨。
酸甜收得乾淨,肉香不散。
他點了點頭。
再喝酸菜魚湯。
熱湯一入口,他眉頭一抬,轉頭看向後廚。
眼神變了。
吃到叫花雞時,他直接站了起來。
張師傅嚇了一跳。
「咋了?雞啄你了?」
胖商人沒理他,盯著盤裡的雞肉。
荷葉香,肉香,油香,混在一起,層層往上走。
他夾起雞腿肉,慢慢吃完,才重新坐下。
「好。」
就一個字。
林顏在後廚聽見,手上動作沒停。
好話她聽得多了。
能給錢的好話,才算硬通貨。
胖商人把桌上每道菜都嘗了一遍,最後叫來小兕子。
「大掌柜,你們掌柜的,能出來說兩句話嗎?」
小兕子眨眨眼。
「叔叔是來談生意的嗎?」
胖商人一愣。
「你怎麼知道?」
小兕子很認真。
「談生意的人都吃很多,然後找娘親說話。」
堂里一陣笑。
胖商人也笑。
「那你看得准。」
小兕子轉身喊:「娘親!胖叔叔要談大生意啦!」
胖商人:「……」
倒也不用這麼准。
林顏擦著手出來。
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。
每盤都吃過,但沒有亂翻。
這人會吃,也懂規矩。
胖商人起身,拱手。
「林姑娘,在下錢富貴,洛陽聚福樓東家。」
堂里瞬間靜了些。
洛陽。
聚福樓。
有跑商的客人低聲道:「洛陽城東那家?聽說一桌席能吃掉幾兩銀子。」
錢富貴笑笑,沒有否認。
林顏道:「錢東家遠道而來,有事直說。」
錢富貴也不繞。
「我想請林姑娘去洛陽開店。」
王秀蘭端著菜盆的手停在半空。
小兕子的小臉一下繃住。
林顏卻很平靜。
「不去。」
兩個字,乾脆得像切蔥。
錢富貴愣了一下。
他不是沒被拒絕過。
但拒絕得這麼快的,少見。
「林姑娘不再想想?洛陽人多,客多,銀子也多。你這手藝,窩在清河鎮,可惜了。」
林顏道:「清河鎮有我家。」
小兕子立刻點頭。
「對鴨,娘親的家在這裡。」
錢富貴看了小兕子一眼,心裡有數了。
這不是能用銀子直接砸走的人。
他笑意不減。
「那合作呢?」
林顏看他。
錢富貴道:「我聽說你給青陽鎮迎春樓供滷味和醬料。聚福樓也可以要。價錢好談,量也大。」
林巧兒站在旁邊,耳朵都豎起來了。
洛陽的酒樓要貨。
這要成了,隔壁小院都不夠用了。
林顏沒有立刻答應。
「洛陽太遠。鮮貨送不到。」
錢富貴點頭。
「鮮貨不談。滷味、醬料、干調包,這些能放。」
他從袖中取出一張名帖,放到桌上。
「我這次來清河,是從長安程小公爺那裡聽了幾句。原本只是好奇。現在吃過,我覺得這趟繞得值。」
沈昭坐在窗邊,眼皮輕輕一抬。
程處默。
那小子嘴倒快。
錢富貴繼續道:「我在鎮上住三日。三日內,林姑娘給我答覆。若能合作,我先定一百份醬料包,二十罐滷汁底料,叫花雞做不了遠路,我不強求。」
林顏終於有了反應。
「一百份?」
「少了?」
「多了。」
錢富貴笑了:「對聚福樓來說,不多。」
林顏看著他。
「錢東家,生意不是嘴上說大就大。我現在供青陽鎮,三日一批,已經占了不少人手。洛陽這條線要開,路程、保存、封口、回款,樣樣要算。」
錢富貴眼睛更亮。
他最怕廚子只會做菜,不會算帳。
會算帳,就能談。
「所以我給你三日。」
林顏收下名帖。
「好。三日後給你答覆。」
錢富貴重新拱手。
「我等林姑娘好消息。」
小兕子立刻補一句:「不是把娘親帶走的消息。」
錢富貴笑出聲。
「放心,大掌柜。我帶貨,不帶娘親。」
小兕子這才鬆了一口氣。
「那你可以繼續當好叔叔。」
錢富貴走後,堂里徹底炸了。
張師傅拍著桌子:「洛陽酒樓都找來了?顏丫頭,你這是要飛啊。」
王叔慢悠悠道:「飛也得每日留五隻叫花雞。」
林顏看他:「您這算盤打得挺穩。」
王叔放下茶碗:「人老了,就圖一口吃的。」
後廚里,王秀蘭拉著林顏壓低聲音。
「顏兒,這生意能接嗎?」
林大山也剛送貨回來,聽見洛陽兩個字,站在門口發愣。
他現在青陽鎮剛認熟路。
洛陽?
那在他心裡跟天邊差不多。
林顏把錢富貴的名帖放到桌上。
「能不能接,得算。」
沈昭從窗邊走過來。
「洛陽聚福樓,城東前三。錢富貴這個人,外號胖算盤。他看著和氣,帳算得比誰都精。」
林顏道:「那倒是好事。」
王秀蘭不懂:「精還好?」
林顏道:「精明人知道什麼東西值錢。就怕不懂還亂指揮的。」
沈昭笑了一下。
「他說從程處默那裡聽來的,應當不假。程家和洛陽商路有往來。」
林巧兒小聲道:「顏顏,咱們接得下嗎?」
林顏翻開帳冊。
滷味,涼皮醬料,紅燒肉醬汁,酸菜魚底料。
每一項都寫得清楚。
她算了一會兒,眉頭沒松。
「接不下。」
林巧兒一怔。
沈昭倒像早就猜到。
林顏用筆點了點紙。
「現在的人手,只夠供清河和青陽。若硬接洛陽,前頭的生意會亂,味道也會不穩。」
王秀蘭立刻道:「那就不接。」
這話說得乾脆。
她不懂洛陽多大。
她只知道自家人累壞了不行。
沈昭卻道:「但這是機會。」
林顏看他。
沈昭拿起筆,在空白處寫了三個字。
人,地,錢。
「人,蘇姑娘學得快。再過一個月,她能獨管一條線。巧兒已能管滷味。林叔能跑貨。」
林大山一聽自己被點名,立刻站直。
「我能學。」
沈昭又寫第二行。
「地,隔壁院子還有兩間空房。若打通後牆,可分成滷味、醬料、封罐三處。」
王秀蘭聽得眼睛發直。
「還要打牆?」
小兕子立刻抱住豆花。
「牆牆疼不疼鴨?」
沒人接這句。
沈昭寫最後一行。
「錢,你現在不缺。」
林顏沒反駁。
這半個月,堂食加供貨,再加叫花雞預訂,手裡確實快到五十兩。
放在從前,這是林家想都不敢想的數。
可放在擴產上,也不算多。
買罐,修院,僱人,備料,哪樣都吃錢。
林顏盯著那三個字。
人,地,錢。
這不是一道菜。
這是要把小廚變成作坊。
她忽然有些想笑。
當初只想擺個攤,混口飯吃。
現在連洛陽都找上門了。
人生這個鍋,火開得越來越大。
傍晚,蘇婉清來收拾案板。
聽說洛陽聚福樓上門,她沉默片刻,忽然道:「若要做醬料包,我可以幫著試封口。」
林顏看她。
蘇婉清道:「縣衙庫房封存文書,用的是蠟封和油紙。我見過。」
林巧兒眼睛一亮。
「這個好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明日試。」
蘇婉清抿了抿唇,眼裡亮著光。
她沒問自己算什麼身份。
能被用上,就是答案。
夜裡,林家小廚終於安靜下來。
小兕子洗完臉,爬到林顏身邊。
她沒有立刻睡。
小手抓著林顏袖口,抓得很緊。
林顏低頭:「怎麼了?」
小兕子小聲問:「娘親,胖叔叔真的不會把你帶去洛陽嗎?」
「不會。」
「洛陽很遠嗎?」
「比青陽鎮遠。」
小兕子皺起眉。
「那比長安遠嗎?」
林顏手指一頓。
屋裡燈火輕輕晃了一下。
她看著小兕子的眼睛。
「差不多遠。」
小兕子往她懷裡鑽了鑽。
「兕子不要娘親去遠遠的地方,兕子已經有一個娘親去遠遠的地方了。」
林顏抱住她。
「娘親哪兒都不去。」
小兕子抬頭確認:「真的鴨?」
「真的。」
林顏親了親她額頭。
「娘親在這兒。」
小兕子這才慢慢鬆開眉頭。
她困得眼皮打架,嘴裡還嘟囔。
「胖叔叔帶貨,不帶娘親……」
沒一會兒,她睡著了。
林顏卻沒有睡。
她看著小兕子的睡臉,心裡那根弦又被撥了一下。
洛陽可以不去。
可長安呢?
三個月之期,如今已經過了近半月。
還剩兩個半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