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一多,林家小廚的聲音也變了。
從前後院裡只有王秀蘭的念叨,林大山的腳步,林巧兒的刀聲。
現在多了孫嫂洗菜的水聲,秋月擦桌的布聲,還有鐵蛋搬陶罐時不小心磕到門框的悶響。
「哎喲!」
鐵蛋捂著額頭蹲下。
小兕子抱著豆花站在旁邊,滿臉嚴肅。
「鐵蛋哥哥,你今天撞第三次啦。」
鐵蛋漲紅臉:「門太矮。」
王秀蘭端著盆從後廚出來:「門在這兒這麼多年,就你嫌它矮。」
孫嫂笑得手裡的菜葉都抖了。
秋月低頭抿嘴,不敢笑太明顯。
林顏看著這一院子人,心裡終於踏實了些。
忙還是忙。
但不再是亂忙。
林巧兒能獨管滷味線,孫嫂手快,秋月細緻,鐵蛋力氣足,林大山送貨也穩了。
她終於不用一整日都釘在灶前。
於是,她準備試一道新菜。
五花肉一條,肥瘦分明。
林顏把肉切成方塊,每一塊都整整齊齊。
蘇婉清站在旁邊,袖口挽起,手裡拿著一本她自己縫的小冊子。
冊子前頭寫著洗菜、切絲、鹵湯、封口。
今日新開一頁。
林顏把肉皮朝下,放進熱鍋里煎。
滋啦一聲。
油香立刻竄了出來。
蘇婉清問:「先煎皮?」
「去腥,定形,也讓皮吃起來不膩。」
蘇婉清低頭,迅速記下。
林顏把煎好的肉放進砂鍋,鋪上蔥姜,倒黃酒,加醬油和冰糖。
火不大。
鍋蓋一蓋,後院安靜了一瞬。
小兕子踮腳看。
「娘親,這肉肉什麼時候好鴨?」
「三個時辰。」
小兕子震驚。
「三個時辰!肉肉在鍋里睡這麼久,不會睡過頭嗎?」
林顏道:「睡夠了才香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豆花。
「豆花,你聽見了嗎?睡夠了會香香。」
豆花懶洋洋地甩了甩尾巴。
它已經很香了,不需要努力。
蘇婉清看著砂鍋:「這肉要燉這麼久?」
「慢工出細活。」林顏看著火,「火候到了,肥肉會化,瘦肉不柴,皮糯,汁濃。急不得。」
蘇婉清把這幾句話,一字不落地寫下。
沈昭坐在廊下喝茶,看她寫得認真,唇角勾起一抹淡笑。
「蘇姑娘若去考廚藝科舉,怕是能寫出策論。」
蘇婉清抬頭:「若真有廚藝科舉,我倒願意考。」
林顏看她一眼。
這話,不像玩笑。
街對面,茶攤旁。
一個灰衣漢子坐著,面前擺著半碗涼茶。
他叫暗九。
奉命盯著林家小廚。
盯人這活,他做過很多次。
盯刺客,盯貪官,盯反賊。
從沒盯過一鍋肉。
那香味從早上開始飄。
先是肉香。
然後是酒香。
再後來甜香、醬香混在一起,順著街風往他鼻子裡鑽。
暗九咽了一下口水。
第三十七次。
旁邊挑擔賣炊餅的暗十一瞥了他一眼。
暗九低聲道:「你咽了幾次?」
暗十一面無表情:「二十九。」
暗九沉默。
輸了。
暗十一又道:「但我想辭職。」
暗九看他。
暗十一盯著林家小-廚的方向:「進去當夥計,應該能包飯。」
暗九:「……」
他認真想了想。
有道理。
但不能說。
他在心裡給陛下寫了一封奏摺。
「臣等護衛公主,晝夜不息,唯獨林家小廚肉香過於兇狠,懇請陛下准許伙食補貼。」
寫完,他默默把奏摺撕了。
不敢遞。
午後,砂鍋開蓋。
熱氣一下沖了出來。
院裡的人全停了手。
肉塊紅亮,湯汁黏稠地掛在邊上,輕輕一晃,肥肉跟著顫。
王秀蘭湊近看:「這肉咋跟玉似的?」
林顏拿筷子夾起一塊。
筷尖剛碰到肉皮,皮就軟軟地陷了下去。
她切了一小角,吹涼,放進小兕子碗裡。
「嘗嘗。」
小兕子雙手捧碗,小心翼翼地咬下。
她嚼了兩下。
眼睛慢慢睜大。
然後,她整個人往後一靠,癱在了椅背上。
林大山嚇了一跳:「兕子?」
小兕子閉著眼,聲音發飄。
「娘親……」
林顏也被她嚇到:「怎麼了?」
小兕子慢吞吞道:「兕子覺得……兕子可以這樣死掉。」
林顏筷子一頓。
「不許亂說。」
小兕子趕緊坐直,急得小手亂擺:「不是要死掉!是說太好吃啦!好吃到升天!」
沈昭輕咳一聲:「這叫欲仙欲死。」
林顏橫他一眼。
「你別教她奇怪的詞。」
小兕子已經記住了。
她小聲重複:「魚鮮魚死?」
沈昭端茶的手停在半空。
王秀蘭拍著桌子大笑:「完了,教壞了。」
林顏把菜名寫上木牌。
今日新菜:東坡肉,四十文一份。
張師傅第一個來。
他看了價格,眉毛一揚。
「四十文?顏丫頭,你這肉會唱曲兒?」
林顏道:「不會。」
張師傅剛要說話,王叔已經把錢拍在柜上。
「來一份。」
張師傅立刻急了:「你咋又搶?」
王叔慢悠悠道:「你問價,我買肉,老規矩。」
張師傅噎住。
小兕子站在櫃檯後,敲了敲小木板。
「先給錢錢,先吃肉肉。」
東坡肉端上桌。
方方正正一塊,湯汁澆在米飯邊上。
王叔夾起一口,送進嘴裡。
他沒說話。
張師傅伸長了脖子:「咋樣?」
王叔又吃了一口。
張師傅急得拍桌:「你倒是吭聲!」
王叔放下筷子,忽然站起來。
他走到門口,對著街上喊了一嗓子。
「都別做飯了!來林家小廚!今天這肉能把魂勾走!」
半條街的窗戶都開了。
周嬸從對面探頭:「王老頭,你又給封啥王?」
王叔想了想。
「這回不封王。」
小兕子緊張:「為什麼鴨?」
王叔一臉認真:「這肉,已經當神仙了。」
張師傅一聽,立刻掏錢。
「給我也來一份神仙!」
堂里瞬間熱鬧起來。
孫嫂端菜端得腳下生風。
秋月記桌號,竟一次沒錯。
林巧兒在後廚看了一眼,低聲對林顏道:「這倆真能用。」
林顏點頭:「能用,就好好教。」
鐵蛋負責搬米。
他這回沒撞門。
小兕子路過時,誇他:「鐵蛋哥哥今天進步啦,門門沒有哭。」
鐵蛋撓頭,笑得憨厚。
午市結束,林顏坐下算帳。
三百一十文。
單日堂食營收破了新高。
這還不算迎春樓的供貨和預訂。
王秀蘭數錢數得手都慢了。
「閨女,咱家這是要發了?」
林顏看著帳本,嘴角抬了抬。
「還早。但方向對了。」
沈昭坐在旁邊,掃了一眼帳本。
「照這個勢頭,洛陽那批料包做出來前,你就能把後院再修一次。」
王秀蘭立刻警惕:「又修?」
小兕子抱住豆花:「牆牆又要疼了嗎?」
林顏笑了:「先不疼。」
下午收工前,蘇婉清把圍裙疊好,站在案邊沒走。
林顏看她:「有事?」
蘇婉清抿了抿唇。
「林姑娘,我爹可能快發現了。」
林巧兒手一停。
王秀蘭也看了過來。
蘇婉清道:「家裡的丫鬟嘴不嚴。我這幾日回去,衣裳上有油煙味,他已經問過兩回。」
林顏把帳冊合上:「你打算怎麼辦?」
「我想跟他說實話。」蘇婉清聲音不大,「但我怕他來找你麻煩。」
林顏問:「你爹是什麼樣的人?」
「古板。」蘇婉清停了一下,「但講理。他不壞,只是覺得女子不該進灶房,不該拋頭露面,不該被人議論。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:「不該這個不該那個,那人活著幹啥?」
蘇婉清低頭,沒接話。
林顏道:「那就讓他來。」
蘇婉清抬頭。
林顏看著她:「我不怕講理的人。若他講理,咱們就講理。若他不講理……」
沈昭抬眼。
林顏繼續道:「那就在我店裡吃頓飯再講。」
小兕子立刻點頭。
「對鴨,吃飽了才有力氣講理。」
蘇婉清看著她們,忽然笑了。
「好。」
傍晚,小兕子在院裡訓練豆花站崗。
她把豆花放在凳子上,板著小臉。
「豆花,你坐這裡。有人來,你就叫。」
豆花舔爪。
小兕子繼續道:「有壞人,你就咬。」
豆花跳下凳子,鑽進灶台底下。
小兕子呆住。
然後雙手叉腰。
「豆花,你被開除啦!」
秋月正在洗碗,聞言抬頭。
小兕子轉身看她。
「秋月姐姐,你來當保安好不好?」
秋月茫然:「保安是什麼?」
小兕子想了想:「就是坐門口,不許壞人進來,還可以吃飯。」
鐵蛋立刻舉手:「俺行!」
小兕子看他一眼。
「你不行,你會撞門。」
鐵蛋:「……」
院裡笑成一片。
夜深後,店門落閂。
林顏坐在燈下,寫明日的採買單。
黃酒,五花肉,荷葉,陶罐,油紙,蠟。
沈昭從外頭進來,身上帶著夜風。
他沒有坐下。
林顏抬頭:「有事?」
沈昭把一張紙放到桌上。
「長安來的消息。」
林顏的筆尖停住。
沈昭聲音壓低:「陛下已開始安排接兕子回京。派誰來,走哪條路,用什麼名義,都在定。」
屋裡靜下來。
裡間,小兕子睡得正熟,一隻小手還搭在豆花身上。
林顏看向那邊。
沈昭道:「預計兩個月動身。」
兩個月。
林顏低頭,目光在帳冊的「洛陽」二字上停頓許久。
清河,青陽,洛陽。
她的生意才剛剛走出第一步。
她重新蘸墨,筆尖落在紙上。
「知道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