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亮,林顏照常開門。
鹵鍋燒上,米飯蒸上,牆上的木牌擦得乾乾淨淨。
她沒有提長安。
王秀蘭若知道,會一整夜睡不著。
林大山若知道,估計會站在院裡撓頭撓到天亮。
小兕子更不能知道。
她還小。
她只知道娘親抱得比平時久了些。
早飯時,小兕子坐在林顏腿上,手裡捧著半塊蘿蔔糕,仰頭看她。
「娘親,兕子今天是不是特別乖鴨?」
林顏低頭:「為什麼這麼問?」
小兕子認真道:「娘親抱兕子好多下。奶奶說,做乖寶寶才有獎勵。」
王秀蘭正在揉面,聞言笑了:「你還知道獎勵呢?」
小兕子挺起小肚子:「兕子一直知道。」
沈昭坐在窗邊喝茶,掃了林顏一眼。
林顏沒看他。
有些事,看一眼就夠了。
說出來,反倒疼。
上午剛過,店門口站了個人。
高高壯壯,手裡提著個竹籃。
他站在門外,腳尖蹭著地,不進來,也不走。
林巧兒正端著一盆蔥出來,抬頭一看,手頓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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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大壯?」
林大壯抬頭,臉上堆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。
「姐。」
林巧兒把盆放下,快步走過去。
「你來幹什麼?」
林大壯把竹籃往前遞。
「這個。」
林巧兒沒接,低頭看。
籃子裡鋪著稻草,放著二十來個雞蛋。有幾個還沾著一點草屑,看著像剛從雞窩裡撿出來的。
林巧兒皺眉:「娘讓你來的?」
林大壯趕緊搖頭。
「不是。是爹。」
林巧兒怔了一下。
林大壯撓了撓頭:「爹說,你在這邊幫忙,不能白吃人家的。家裡也沒啥好東西,母雞這幾日下了蛋,就讓我送來。」
他越說聲音越低。
「爹還說……以前的事,是大房對不住二房。他沒臉來,讓我代他說一聲。」
前堂一下靜了些。
王秀蘭從後廚探出頭,手裡還拿著擀麵杖。
林大山也停了劈柴的動作。
林顏擦著手走出來,看了一眼雞蛋,又看向林大壯。
「大壯哥,大伯還好嗎?」
林大壯忙點頭。
「好。就是我娘最近不咋說話。」
他說完,又補了一句。
「她不敢鬧了。我爹說,她再鬧,就真送回娘家。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:「她也有今天。」
林大壯縮了縮脖子,沒敢接。
林顏伸手接過竹籃。
「雞蛋我收了。替我謝謝大伯。」
林大壯一愣,像是沒想到這麼順利。
林顏道:「以前的事,咱們記著,但不天天翻出來說。以後各過各的,別再伸手,也別再生事。」
林大壯用力點頭。
「不會了。爹說了,以後田歸田,屋歸屋,誰也不占誰的。」
林巧兒看著他,眼圈慢慢紅了。
她低聲問:「爹真這麼說?」
「真說了。」林大壯看著她,「姐,爹還說,你在這兒挺好。讓你……好好干。」
林巧兒偏過臉,抬手擦了下眼角。
小兕子從櫃檯後鑽出來,懷裡抱著兩個熱包子。
她跑到林大壯麵前,踮腳往上遞。
「壯壯哥哥,給你鴨。」
林大壯低頭看著包子。
「又給我?」
小兕子點頭:「你送蛋蛋蛋,兕子送包包。這樣公平。」
林大壯咧嘴笑了。
「謝謝大掌柜。」
小兕子滿意了。
「你這次很懂事鴨。」
林大壯臉一紅,提著空籃子往外走。
到門口,他又停下,回頭看林巧兒。
「姐,我走了。」
林巧兒點頭。
「路上慢點。」
林大壯走了。
林巧兒站在門口,看了好一會兒。
林顏走到她身邊。
林巧兒小聲道:「我爹……其實不是壞人。他就是被我娘拿捏慣了。」
林顏拍了拍她肩。
「我知道。」
中午,客人坐滿了前堂。
東坡肉還剩最後三份,叫花雞預訂排到了後日,口水雞的紅油香得人走到門口就挪不動腳。
蘇婉清在後廚切菜。
她今日切的是萵筍絲。
刀聲不快,但穩。
小兕子背著手,在後廚門口巡視。
「漂釀姐姐今天八分鴨。」
蘇婉清抬頭:「還差兩分?」
小兕子想了想:「一分是切得像娘親,一分是不要把菜菜擺得太整齊,客人會以為它們在排隊。」
蘇婉清忍不住笑了。
林巧兒端著滷味路過:「她這是誇你呢。」
蘇婉清點頭:「我聽出來了。」
就在這時,門口的熱鬧聲忽然低了下去。
有人站在門前。
一身官服。
身後跟著兩個衙役。
王秀蘭端著菜出來,腳步一頓。
「官……官爺?」
前堂的人齊刷刷看過去。
來人四十上下,臉瘦,眉重,站得筆直。
他沒有往桌上的菜看,只掃了一圈,目光最後落向後廚。
沈昭放下茶盞。
林顏從灶前抬頭。
蘇婉清手裡的刀停在半空。
下一刻,她臉色一白。
「爹?」
清河縣令,蘇文遠。
蘇文遠看著她身上的粗布圍裙,又看了一眼案板上的菜。
他的臉沉了下來。
「跟我回去。」
聲音不高。
但前堂沒人再說話。
蘇婉清咬著唇,沒動。
蘇文遠眉頭壓得更低。
「婉清。」
兩個字,已經帶了警告。
蘇婉清把刀放下,手在圍裙上擦了擦。
「爹,我還沒做完。」
這話一出,王秀蘭倒吸一口氣。
林巧兒也看向她。
蘇婉清平日溫溫柔柔,說話輕,做事也守規矩。
這是她第一次,當著父親說「不」。
蘇文遠臉色更冷。
「堂堂縣令之女,躲在食鋪後廚切菜。你還知道自己姓什麼嗎?」
蘇婉清低著頭,沒說話。
林顏擦了手,從後廚走出來。
「大人。」
蘇文遠看向她。
「你就是林顏?」
「是。」
「我女兒在你這裡做什麼?」
「學做菜。」
蘇文遠盯著她。
「胡鬧。」
林顏點頭:「大人可以這麼說。」
蘇文遠一怔。
林顏繼續道:「不過說之前,不如先坐下吃口飯。」
前堂有人差點笑出聲,又趕緊憋住。
蘇文遠顯然沒想到她會這麼接。
「本官不是來吃飯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林顏道,「您是來帶女兒回家的。」
她看了一眼蘇婉清。
「可人不是東西,拎走就完事。她這幾日為什麼來,她想學什麼,她能做什麼,大人總得看一眼。」
蘇文遠面色不動。
「她是我女兒。」
林顏道:「所以您更該看。」
這話不重。
卻堵得人沒法立刻反駁。
蘇文遠看著林顏。
十八歲的姑娘,身上有油煙味,袖口扎著,手上還有水痕。
可她站在那裡,沒躲,也沒低頭。
蘇文遠忽然想起這幾日的女兒。
早出晚歸,衣上帶煙火味。
他問,她說去書肆。
他不信。
可她回來後,會主動說今天看了什麼,會笑,會在飯桌上說「火候」兩個字。
他已經很久沒見她這樣了。
蘇文遠沉默片刻,轉身坐下。
「上菜。」
小兕子眼睛一亮,立刻跑到櫃檯後。
「大人吃飯,也要給錢錢鴨。」
兩個衙役臉色一僵。
前堂客人低頭扒飯,肩膀抖個不停。
蘇文遠看了小兕子一眼。
不知為何,他總覺得這孩子眉眼貴氣得不像尋常人家。
但小兕子已經抱著帳板,很認真地補了一句。
「不可以賒帳,賒帳會讓帳本哭哭。」
蘇文遠:「……」
林顏忍住笑:「大人先嘗,帳後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