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文遠坐下後,前堂沒人敢大聲說話。
兩個衙役站在門邊,手按刀柄,看起來比客人還緊張。
王叔端著碗,扒飯扒得很慢。
張師傅夾著半塊東坡肉,遲遲沒往嘴裡送。
這肉平日能讓他忘了姓什麼。
今日不行。
縣令坐在旁邊,誰吃誰心虛。
小兕子抱著帳板,站在櫃檯後頭,眼睛亮晶晶。
她覺得這個大人很厲害,坐下就能讓所有人不說話。
這本事,比豆花厲害多了。
林顏看向蘇文遠。
「大人想吃什麼?」
蘇文遠道:「隨便。」
林顏點頭:「那就隨我。」
她轉身進了後廚。
王秀蘭跟進去,小聲問:「閨女,做啥?東坡肉?叫花雞?還是那口水雞?」
林顏拿起麵粉。
「陽春麵。」
王秀蘭一愣:「就一碗麵?」
「嗯。」
王秀蘭看了眼外頭。
縣令大人親自上門,閨女就給人下一碗麵。
這要是在村里,得被人說三天。
但她沒攔。
這些日子她看明白了。
閨女敢這麼做,心裡就有數。
林顏和面,醒面,擀開。
面片薄得透光,刀落下去,一根一根整齊分開。
蘇婉清站在後廚門口,眼睛還紅著。
林顏沒看她,只道:「看清楚。」
蘇婉清一怔,立刻擦了眼淚,往前站了半步。
「陽春麵看著簡單,錯一點都藏不住。」
林顏舀開灶邊小火煨著的湯。
湯色清亮。
沒有肉塊,沒有油花。
只有熱氣往上冒。
這是昨夜就吊上的湯。
老母雞,豬骨,火腿邊角,慢慢熬,熬足四個時辰,再撇淨浮油。
外人看不見。
但味道記得住。
細面下鍋。
滾水翻兩次,林顏便撈起。
碗底放醬油、鹽、蔥花,一小勺豬油,再沖入高湯。
面入碗,湯麵輕輕一晃。
清清白白。
樸素得不像是拿來招待縣令的。
林顏端出去,放在蘇文遠面前。
「大人,請。」
蘇文遠看著這碗面,眉頭又皺起來。
「就這?」
林顏道:「大人先吃。」
蘇文遠沒有動筷。
他的目光從碗面移到林顏臉上。
「你知道本官為何來?」
「知道。」
「那你還拿一碗麵敷衍本官?」
林顏平靜道:「大人若覺得敷衍,吃完再罰也不遲。」
前堂有人低下頭。
這話聽著客氣。
但也是真不軟。
沈昭坐在窗邊,端起茶盞,遮住唇角。
這姑娘膽子一向穩。
穩得讓人想給蘇文遠點個燈。
蘇文遠盯著林顏片刻,終於拿起筷子。
他挑了一口面。
麵條入口,他動作停住。
湯先到了舌尖。
清。
鮮。
熱。
沒有重油重鹽,卻把胃口一下打開。
麵條筋道,不硬,不軟,咬下去有彈性。
蔥香浮在最上頭,豬油香壓在湯底。
他又吃了一口。
然後第三口。
前堂更靜了。
小兕子踮腳看。
她小聲問王秀蘭:「奶奶,大人是不是被面面抓住啦?」
王秀蘭差點笑出聲,趕緊捂住嘴。
蘇文遠沒有抬頭。
一碗麵,很快見底。
他放下筷子。
碗裡連湯都沒剩多少。
兩個衙役對視一眼。
他們跟著大人多年,知道蘇文遠吃飯最講究規矩。
今日這碗面,規矩差點沒守住。
林顏坐到他對面。
「大人覺得如何?」
蘇文遠沉默片刻。
「尚可。」
小兕子眨眼。
她扭頭問沈昭:「尚可是什麼鴨?」
沈昭道:「就是很好吃,但大人不好意思說。」
蘇文遠抬眼。
沈昭低頭喝茶。
他什麼都沒說。
小兕子懂了。
她從櫃檯後頭端來一杯溫茶,雙手舉高。
「爺爺喝茶鴨。」
蘇文遠剛伸出去的手停住。
「我不是爺爺。」
小兕子歪頭。
「那叔叔鴨。」
「也不是叔叔。」
小兕子更疑惑了。
「那是什麼鴨?」
蘇文遠張了張嘴。
他總不能讓一個三歲小娃娃喊他縣令大人。
前堂客人肩膀開始抖。
小兕子想了想,認真道:「那就叫吃麵伯伯,好不好鴨?」
蘇文遠:「……」
王叔一口湯差點嗆出來。
張師傅把臉埋進碗裡,憋得耳朵通紅。
林顏接過茶,放到蘇文遠手邊。
「大人別見怪,孩子小。」
蘇文遠看了小兕子一眼。
這孩子站在櫃檯邊,臉蛋圓圓,眼神乾淨。
可眉眼之間,有種說不出的貴氣。
他多看了一息,便收回目光。
不該看的,不多看。
這是官場上保命的第一條。
林顏道:「大人,這碗面,蘇姑娘能做到七成。」
蘇文遠終於看向後廚。
蘇婉清站在那裡。
她圍裙沒摘,手上還有麵粉,眼眶紅著,背卻挺直。
這不是他熟悉的女兒。
從前的蘇婉清,在家裡說話輕,走路輕,笑也輕。
像一盞被罩住的燈。
今日,她站在煙火氣里。
反倒亮了。
蘇文遠問:「你教她這些?」
林顏道:「我教她切菜,識火,吊湯,算成本,記帳,也教她怎麼把一件事從頭做到尾。」
蘇文遠道:「她是縣令之女。」
「縣令之女也要吃飯。」
蘇文遠臉色一沉。
林顏看著他,繼續道:「大人讀書做官,是為了把事辦明白。婉清學廚,也是想把事辦明白。道理是通的,火大了會糊,火小了不熟。人,也是一樣,壓太狠,心裡的火就熄了。」
蘇婉清睫毛顫了一下。
蘇文遠沒有說話。
林顏把空碗往前推了推。
「這碗面看著簡單,可湯要熬四個時辰,油要煉得乾淨,面要揉到勁道,水滾幾息都要算準。」
「外頭的人只看見一碗麵。」
「可做面的人知道,功夫都在看不見的地方。」
她看向蘇婉清。
「蘇姑娘這些日子,沒偷懶,也沒仗著身份使喚人。洗菜、切菜、燒火、記帳,她都做。」
蘇文遠手指輕輕敲了下桌面。
一下。
兩下。
蘇婉清忽然開口。
「爹,我不是胡鬧。」
蘇文遠看她。
蘇婉清吸了口氣。
「我在家讀書,也讀女誡。可我讀完,還是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。」
「我來這裡後,知道了。」
「我想學廚。」
「不是為了跟您置氣,也不是為了讓人議論蘇家。」
她聲音有些抖,卻沒退。
「我想把一道菜做好。想讓人吃了以後,覺得這一日沒那麼難。」
前堂徹底安靜下來。
王秀蘭眼圈有點熱,轉身去擦灶台。
灶台今日也沒髒。
但她就是想擦。
蘇文遠看著女兒。
許久,他眼前閃過亡妻的臉。
那年春雨,她坐在窗邊縫衣,笑著說:「婉清像我,倔。你越攔,她越往牆上撞。不如給她一條路,她走累了,自然知道回頭。」
他當時不以為然。
如今想起,倒像被人提前說中了。
蘇文遠站起身。
蘇婉清臉色一白。
「爹……」
蘇文遠道:「林姑娘。」
林顏也站起來。
「大人。」
「我有三個條件。」
蘇婉清怔住。
林顏道:「您說。」
「第一,她每日午時前回家,不得夜歸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第二,不許讓她碰刀火之外的險活,搬罈子、劈柴、送貨,一律不准。」
林顏看了眼鐵蛋。
鐵蛋立刻挺胸。
「俺搬!」
小兕子點頭:「鐵蛋哥哥可以,他跟門門已經和好啦。」
鐵蛋臉一紅。
蘇文遠看了鐵蛋一眼。
這夥計看起來確實適合搬東西。
他繼續道:「第三。」
林顏等著。
蘇文遠停了一下。
「每月給縣衙送一壇滷肉。」
前堂靜了一瞬。
林顏也愣了。
蘇文遠板著臉:「給錢。」
小兕子第一個反應過來,拍著帳板歡呼。
「好鴨!大人生意來啦!」
王叔憋不住,笑出了聲。
張師傅跟著拍桌:「縣令大人有眼光!林家的滷肉,不買吃虧!」
蘇文遠耳根有點紅。
他看向林顏:「如何?」
林顏笑了。
「成交。」
蘇婉清眼淚一下落下來。
她快步跑出來。
「爹!」
蘇文遠皺眉:「哭什麼?丟人。」
話是這麼說。
他還是抬手,輕輕拍了拍女兒的頭。
只一下。
蘇婉清哭得更厲害。
小兕子跑過去,抱住蘇婉清的腿。
「婉清姐姐不哭鴨,以後兕子罩著你!」
蘇婉清蹲下,把她抱住。
「好,兕子罩著我。」
小兕子又轉身看蘇文遠。
「蘇叔叔放心,兕子是大掌柜,很厲害噠!」
蘇文遠看著她,嘴角動了動。
像是要笑。
又忍住了。
「嗯。」
小兕子滿意點頭。
「你很懂事鴨。」
蘇文遠:「……」
他當了這麼多年縣令,頭一次被三歲孩子夸懂事。
偏偏還不能反駁。
蘇文遠走時,兩個衙役跟在後頭。
到門口,他停了一步,回頭看這間小店。
灶上熱氣未散。
客人重新說笑。
林巧兒端菜,孫嫂添飯,秋月記帳,鐵蛋搬米。
蘇婉清站在林顏身旁,眼裡還帶淚,卻在笑。
蘇文遠低聲道:「難怪她喜歡這裡。」
說完,他大步離開。
衙役跟上。
門外的官威散了。
前堂一下活過來。
王秀蘭拍著胸口:「可嚇死我了,我還以為真要抓人。」
林巧兒點頭:「我手心全是汗。」
鐵蛋撓頭:「俺剛才想,要是縣令大人不講理,俺能不能擋門。」
小兕子立刻擺手。
「不行不行,門門會害怕。」
鐵蛋沉默了。
門在這個家,地位都比他高。
蘇婉清擦著眼淚笑。
「我爹就是臉冷。」
林顏道:「看出來了。」
沈昭慢悠悠道:「也看出來愛吃滷肉。」
小兕子認真補充:「還愛吃麵面。」
眾人又笑。
午市繼續忙。
蘇婉清這回切菜,刀聲比先前穩。
小兕子站在旁邊檢查。
「婉清姐姐今天九分鴨。」
蘇婉清問:「還有一分呢?」
小兕子想了想。
「還有一分,要獎勵兕子一塊肉肉。」
林顏從後頭伸手,把她抱起來。
「你這是查帳還是收賄賂?」
小兕子眨眼。
「收什麼鹿?」
「……」
林顏決定不解釋,解釋了她也會記成新的怪詞。
傍晚,店門關上。
人散了,院子安靜下來。
小兕子玩累了,趴在王秀蘭懷裡睡著,手裡還攥著半塊油紙。
油紙里本來包著點心,現在只剩紙。
王秀蘭抱著她回屋,林大山在後院收陶罐。
鐵蛋這迴路過門框,特意彎了腰。
門沒響,他鬆了口氣。
林顏坐在院裡,把今日的帳冊翻開。
沈昭走過來,遞給她一杯熱茶。
「在想什麼?」
林顏接過。
「在想這間店。」
沈昭坐下。
林顏看著院裡的燈。
「巧兒,婉清,孫嫂,秋月,鐵蛋。她們都是因為這間店聚到一起。」
「以前我只想把日子過好。」
「現在發現,日子一好,就會有人跟著你往前走。」
沈昭沒接話。
她繼續道:「我在想,得讓這個店,就算沒了我,也能好好開下去。不能散,人也不能亂。」
沈昭看她。
「你不會丟下她們。」
林顏笑了一下。
「不會。」
她喝了口茶。
「所以我得提前安排好。」
沈昭問:「兩個月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