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下了雨。
雨不大,打在瓦檐上,細細密密。
林顏撐傘去菜市。
雨天菜少,菜販也少。她挑了兩把菠菜,一截蓮藕,又買了些糯米和干桂花。
回來的時候,街上濕漉漉的。
林家小廚還沒開門,門前的青石板被雨洗得發亮。
林顏繞進後院,腳步停了一下。
廊下站著個人。
沈昭。
他正低頭晾圍裙。
昨日洗好的圍裙搭在木盆邊,他一件件拿起來,抖開,掛上竹竿。
一條圍裙被他掛反了。
帶子垂在外頭,口袋朝里。
林顏站在雨里,靜靜看了片刻。
一個看起來不該碰這些瑣事的人,此刻正站在她家後院,替她晾曬圍裙。
檐外雨聲淅瀝,灶房裡飄出昨夜未散的柴火味。
這幅景象,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。
卻也暖得驚人。
沈昭像是察覺到視線,回頭。
「回來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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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顏收傘,走進廊下,帶起一陣潮潤的水汽。
「你什麼時候學會晾衣服的?」
沈昭面不改色。
「我什麼都會。」
林顏的視線落在那條掛反的圍裙上,沒拆穿他。
她把菜籃遞過去。
「那你也會擇菜吧?」
沈昭接過菜籃,低頭看裡面的菠菜。
他沉默了三息。
「……哪頭是根?」
林顏:「……」
她就知道。
小兕子從屋裡跑出來,頭髮睡得翹起一小撮。
她揉著眼睛,本來還沒醒。
一看沈昭蹲在地上,手裡拎著一把菠菜,神情鄭重,立刻清醒了。
「三鍋鍋在幹嘛鴨?」
林顏道:「擇菜。」
小兕子睜大眼。
「三鍋鍋會擇菜?」
沈昭掐住一根菠菜。
「會。」
咔。
菠菜斷成三截。
小兕子愣住。
隨即笑得彎了腰。
「三鍋鍋把菜菜打死啦!」
沈昭看著手裡的三截菠菜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耳根卻悄悄泛起一點熱。
林顏從他手裡把菜搶回來。
「行了,你去劈柴。」
沈昭站起來,拍了拍手。
「也好。」
那語氣,活像剛從一場惡戰中撤下來。
王秀蘭端著水盆出來,看見地上的菠菜殘骸,嘖了一聲。
「這菜死得真冤。」
小兕子立刻點頭。
「菜菜說,它還想活。」
沈昭:「……」
他決定去劈柴。
至少柴不會告狀。
雨天客人少。
上午只來了幾個熟客,點了熱湯麵,坐在窗邊慢慢吃。
林顏趁空,把蓮藕洗淨,削皮。
蘇婉清今日午前才來,林巧兒在鹵鍋邊忙著,孫嫂剁餡,秋月擦桌。
小兕子搬了小凳子,坐在案邊看。
「娘親,這個洞洞好多。」
「蓮藕。」
「蓮偶?」
「藕。」
「喔。」
小兕子認真點頭。
「兕子記住啦,蓮喔。」
林顏放棄糾正了。
她把糯米泡好,塞進藕孔里。
一粒一粒,耐心壓緊。
小兕子看得兩眼發直。
「娘親,米米住進洞洞裡啦。」
「嗯,住滿了才甜。」
「那它們要交房錢嗎?」
林顏手一頓。
沈昭正好從後院進來,聽見這句,輕咳一聲。
「照林家小廚的規矩,概不賒帳。」
小兕子立刻扭頭。
「對鴨!米米也不可以賒帳!」
林顏把藕節封好,放進砂鍋,加冰糖、紅棗、桂花。
小火慢煮。
雨聲還在。
甜味慢慢從鍋里漫出來。
不像東坡肉那樣霸道,也不像滷味那樣勾人。
是軟的。
淡的。
一陣一陣,若有似無。
前堂里,有個婦人帶著孩子來避雨。
孩子約莫五六歲,衣角濕了一半,縮在凳子上不敢動。
婦人只買了一碗熱湯麵,推給孩子吃。
林顏看見了,切了一小盤桂花糯米藕,端過去。
「新做的,嘗嘗。」
婦人忙擺手。
「林姑娘,我沒點這個。」
「試菜,不收錢。」
小兕子抱著帳板跑來,補充道:「今天是甜甜雨天,免費鴨!」
婦人這才接過。
她夾了一片放進嘴裡。
剛嚼兩下,動作停住了。
林顏看她。
婦人低下頭,飛快用袖子按了按眼角。
「這味道……」
孩子抬頭。
「娘?」
婦人笑了一下,把盤子往孩子面前推。
「像我小時候,你外祖母做的。」
孩子咬了一口,眼睛亮了。
「娘,好好吃!」
小兕子立刻湊過去。
「好吃鴨?」
孩子點頭。
「好吃。」
小兕子伸出小手。
「那我們就是好吃朋友啦!」
孩子看著她的手,有些害羞,最後還是伸手碰了一下。
小兕子滿意得不得了。
她回頭沖林顏喊:「娘親,兕子交到甜甜朋友啦!」
前堂幾個客人笑起來。
雨天的冷氣散了不少。
婦人吃完那一小盤,臨走時又買了兩份。
她把銅板放在柜上,聲音很輕。
「帶回去給我爹嘗嘗。他牙不好,這個應該吃得動。」
林顏收了錢。
「下回雨天還有。」
婦人點頭,牽著孩子走進雨里。
小兕子趴在櫃檯邊看她們。
「娘親,甜甜的東西會讓人想娘親嗎?」
林顏摸了摸她的頭。
「會。」
小兕子仰臉。
「那兕子每天吃甜甜,就每天想娘親。」
林顏手指頓住。
沈昭站在窗邊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沒人提長安。
可有些話,不提也沉甸甸地壓在那裡。
下午雨停了。
天邊透出一點亮。
林顏剛把門口積水掃開,沈昭從街對面回來。
手裡拿著兩把傘。
一大一小。
大的那把是油紙傘,傘面畫著幾枝梅,顏色清雅。
他遞給林顏。
「給你。」
林顏接過。
「做什麼?」
「下次別淋雨。」
林顏撐開看了看。
傘骨細,紙面平整,做工不俗。
她抬眼。
「哪來的?」
「路過紙鋪,順手買的。」
林顏看著他。
「你『順手』的東西還挺多。」
沈昭轉身去放另一把傘。
「碰巧。」
林顏看見他耳尖那一點不易察覺的紅。
她低頭看傘。
梅枝畫得很乾淨。
不艷,不俗。
有點像他。
小兕子從後院衝出來。
「哇!」
她看見傘,眼睛圓了。
「好漂釀的傘!三鍋鍋送娘親的?」
沈昭道:「嗯。」
小兕子立刻抱住他的袖子。
「那兕子的呢?」
沈昭低頭看她。
小兕子嘴巴一癟。
「兕子也會淋雨鴨,兕子也要被順手。」
沈昭從身後拿出小傘。
傘面上畫著一隻胖兔子。
兔子耳朵長長,肚子圓圓。
小兕子尖叫一聲。
「兔兔傘!」
她雙手接過,撐開。
傘比她人還寬些。
她在院子裡轉了一圈。
又轉一圈。
太陽已經出來了。
她還撐著傘。
王秀蘭在灶房門口笑。
「天都晴了,還撐傘呢?」
小兕子嚴肅道:「兔兔要散步。」
鐵蛋扛著米袋路過,低頭彎腰進門。
這次沒撞。
小兕子立刻誇他:「鐵蛋哥哥今天很好,門門沒有受傷。」
鐵蛋嘿嘿笑。
「俺以後都彎著。」
沈昭站在一旁,看著小兕子轉圈。
那把小傘在院中晃來晃去。
他眼底的笑意淡了些。
兩個月。
他在心裡默算了一遍。
很短。
短到一場雨過,就少了一日。
傍晚,店裡收了攤。
林顏在後院整理香料。
花椒、八角、桂皮、干辣椒,分門別類放進陶罐。
沈昭坐在旁邊,幫她挑花椒。
他這回學得快。
壞籽挑出來,好的放一邊。
林顏看了幾眼,沒再說話。
雨後的院子有些涼。
小兕子撐著兔兔傘,在牆邊給豆花安排住處。
「豆花,這是你的崗亭。」
豆花鑽進柴堆。
小兕子追過去。
「你又逃班!」
林顏聽見,唇角彎了彎。
她把桂皮放進罐里,忽然開口。
「你在這兒住了快兩個月了。」
沈昭手裡的動作停住。
「嗯。」
「不用回去處理事情?」
「有人替我處理。」
「這麼放心?」
沈昭挑出一粒黑色的壞籽。
「以前放心。」
林顏看他。
「現在呢?」
沈昭把那粒壞花椒丟進小碗。
「現在不想回去。」
院子靜了。
柴堆里的豆花扒拉了一下木片。
小兕子還在小聲訓它。
林顏低頭整理陶罐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罐沿。
她沒有接話。
心跳卻漏了一瞬,有些亂。
這人連擇菜都不會,說話倒是很會挑時候。
沈昭也沒再說。
他繼續挑花椒。
兩人中間隔著一隻陶罐,一盞燈,還有那些沒說出口的事。
不遠。
也不近。
林顏把最後一罐香料蓋好。
沈昭忽然道:「洛陽那批料包,我會盯著。」
林顏動作一頓。
「你不是說有人替你處理事情?」
「那是我的事。」
他看她。
「你的事,我想親自看著。」
林顏抬眼。
燈光下,他神色平靜。
不像玩笑,也不像客套。
她移開目光。
「沈公子,你這話容易讓人誤會。」
沈昭道:「那就先誤會著。」
林顏:「……」
她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。
這種感覺,有些失控。
小兕子舉著兔兔傘衝過來,打斷了這份安靜。
「娘親!三鍋鍋!吃飯啦!」
她跑到兩人中間,左看看,右看看。
「你們在偷偷講什麼鴨?」
林顏起身。
「講花椒。」
小兕子看沈昭。
「三鍋鍋,花椒好聽嗎?」
沈昭道:「還行。」
小兕子皺起小臉。
「大人好奇怪鴨。」
晚飯擺在後院。
雨後涼,王秀蘭煮了熱湯,林巧兒炒了青菜,孫嫂蒸了饅頭。
蘇婉清午後回家了,臨走前還帶了一小盒桂花糯米藕,說要給蘇文遠嘗。
王秀蘭聽了直樂。
「縣令大人以後怕是要被咱們餵熟。」
林大山點頭。
「熟人好辦事。」
王秀蘭瞪他。
「我是這個意思嗎?」
林大山低頭喝湯。
他不懂。
但他不說。
小兕子坐在林顏和沈昭中間。
她看看林顏,又看看沈昭。
來回看了三遍。
林顏給她夾菜。
「吃飯。」
小兕子咬了一口饅頭,含糊道:「娘親和三鍋鍋今天好安靜鴨。」
林顏道:「食不言。」
小兕子眨眼。
「可是平時你們話很多的。」
沈昭給她碗裡添了一塊肉。
「吃你的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肉。
她很糾結,但肉肉實在太好吃了。
她最後先吃了肉。
吃完,她小聲嘟囔:「大人好奇怪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