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,林顏推開後院門時,腳步頓住了。
米袋整整齊齊碼在牆邊。
昨日沒洗完的陶盆摞好了。灶邊柴火也劈成了小段,長短都差不多。
沈昭站在水缸旁,袖口挽起,正把一隻木桶放下。
林顏看了他一會兒。
「沈公子。」
沈昭回頭。
「嗯?」
林顏指了指水缸:「你今日起這麼早,就是為了搶鐵蛋的活?」
沈昭道:「他搬米容易撞門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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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抱著米袋進來的鐵蛋腳下一頓。
他默默低頭,看了看門框。
門框今日沒有受傷。
小兕子從屋裡探出腦袋,頭髮翹著一撮。
「三鍋鍋在幹活鴨?」
沈昭把袖口放下。
「嗯。」
小兕子震驚了。
她跑過來,繞著沈昭轉了一圈。
「三鍋鍋,你是不是沒錢錢吃飯啦?」
沈昭:「……」
林顏沒忍住,笑出了聲。
王秀蘭端著面盆出來,瞧見這一院子收拾得利索,也愣了一下。
「喲,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?」
沈昭神色平靜:「順手。」
林顏看著他。
這人最近「順手」的事有點多。
順手買傘。
順手挑花椒。
順手劈柴。
再順手下去,怕是連帳本都要給她算了。
念頭剛落,沈昭就走到櫃檯邊,拿起了帳冊。
林顏眼皮一跳。
「你幹什麼?」
「看昨日收支。」
「你看得懂?」
沈昭抬眼:「你寫得很清楚。」
林顏走過去,伸手要拿。
沈昭把帳本往旁邊一挪。
「滷肉出二十七份,東坡肉十八份,桂花糯米藕十二份,另有蘇縣令預訂滷肉一壇,未收款。」
小兕子立刻抱著帳板衝過來。
「什麼?吃麵伯伯沒給錢錢?」
林顏把她抱起來。
「是預訂,還沒送。」
小兕子嚴肅點頭。
「那要記住鴨,不然帳本會哭哭。」
沈昭看她一眼。
「已記。」
小兕子滿意了。
「三鍋鍋今天九分。」
沈昭問:「為何不是十分?」
小兕子想了想:「因為你不會擇菜。」
沈昭合上帳本。
這事過不去了。
上午忙起來,沈昭竟真站到了前堂。
客人進門,他遞菜單。
秋月記桌號慢了,他便補一句。
王叔坐下剛要喊,沈昭已經把茶放過去。
王叔盯著他看了半天。
「沈公子,你這是改行了?」
沈昭道:「體驗民生。」
張師傅在旁邊樂:「體驗到啥了?」
沈昭看了眼櫃檯後抱帳板的小兕子。
「賒帳會被大掌柜盯上。」
小兕子立刻挺起小肚子。
「對鴨,兕子很兇噠!」
前堂笑成一片。
林顏在後廚切蔥。
她聽著外頭動靜,手下稍一分神,刀尖擦過指腹。
血珠冒了出來。
口子很淺。
她剛要去拿布,手腕忽然被人握住。
沈昭不知什麼時候到了身邊。
他從懷裡取出一條乾淨布條,低頭替她按住傷口。
林顏愣了下。
「你隨身帶這個?」
「習慣。」
他的手指很穩。
布條繞過指腹,打了個小結。
林顏抬頭看他。
沈昭已經鬆開手,轉身去端托盤。
「下次小心。」
他說完就走。
林顏站在原地,看了看自己的手指。
王秀蘭從旁邊探頭。
「閨女,切著了?」
「沒事。」
王秀蘭看了一眼她包好的手指,又看了一眼沈昭的背影。
她張了張嘴,最後只說:「那布還挺乾淨。」
林顏:「……」
中午剛過,周嬸來了。
她本是來買口水雞的。
結果一進門,就看見沈昭在後院幫林顏挪米缸。
那米缸不輕,鐵蛋站旁邊想搭手,沈昭一抬手。
「不用。」
他俯身,穩穩把米缸挪到牆角。
周嬸的眼睛一下亮了。
亮得小兕子都多看了她兩眼。
「周奶奶,你眼睛裡有燈鴨?」
周嬸笑眯眯:「有,有大燈。」
她買完口水雞,沒急著走,把林顏拉到門邊。
「顏丫頭。」
「怎麼了?」
周嬸壓低聲音:「那後生,對你有意思吧?」
林顏差點被口水嗆住。
「周嬸,您別亂說。」
「我亂說?」周嬸瞪她,「人家天天在你這兒,幫你搬東西,幫你看帳,還給你買傘。閒人能閒成這樣?」
林顏道:「他就是……閒的。」
周嬸一拍大腿。
「閒的人不會幫人搬米缸!」
林顏無話可說。
周嬸又往後院瞄了一眼。
「我看他模樣好,脾氣也好,就是一看不像普通人。你心裡得有數。」
林顏輕聲道:「我知道。」
正因為知道,才更麻煩。
周嬸走後,小兕子蹲在院子裡,用樹枝畫畫。
她畫得認真。
一條線是屋子。
幾個圓圈是腦袋。
林大山被畫得很寬。
王秀蘭頭上畫了很多短線,說是頭髮。
豆花只有一團。
林顏低頭看。
「這是什麼?」
小兕子拍拍手上的土。
「全家福鴨!」
林顏看見自己旁邊畫著一個高高的人。
「這個是誰?」
「三鍋鍋!」
沈昭正好從前堂進來,腳步停住。
林顏問:「他為什麼在這裡?」
小兕子理所當然:「因為三鍋鍋每天都跟娘親在一起鴨!」
院子靜了一下。
鐵蛋扛著空筐,默默退後半步。
秋月低頭擦桌,擦得很用力。
孫嫂假裝去洗菜。
沈昭走過去,在小兕子身邊蹲下。
「為什麼我畫得最高?」
小兕子道:「因為三鍋鍋最高鴨。」
沈昭又問:「那我旁邊這朵花呢?」
小兕子眨眨眼,偷偷看了林顏一眼。
「因為……好看鴨。」
林顏耳根發熱。
「兕子,去洗手。」
小兕子立刻爬起來。
「好鴨,畫畫手要洗白白,不然肉肉會變黑黑。」
沈昭站起身,嘴角壓了又壓,還是沒壓住。
林顏看他。
「笑什麼?」
「沒什麼。」
「你最好沒什麼。」
下午,林顏試做桃酥。
豬油化開,麵粉篩細,加糖、雞蛋和核桃碎。
揉好的麵團分成小圓餅,中間輕輕一按,撒上芝麻。
爐火燒得正好。
一爐出來,滿院都是甜香。
小兕子坐在小凳子上,等得兩隻腳直晃。
「娘親,好了嗎?」
「再等一會兒,燙。」
小兕子把手背到身後。
「兕子不碰,兕子用眼睛吃。」
林顏挑了一塊放涼,遞給她。
小兕子雙手接過,咬了一小口。
咔嚓。
碎渣掉在她衣襟上。
她眼睛一下亮了。
「酥酥的!甜甜的!掉渣渣!」
她低頭,小心把碎屑捏起來,全塞進嘴裡。
「不能浪費鴨,渣渣也是錢錢。」
王秀蘭笑得直不起腰。
「這孩子,真會過日子。」
林顏把桃酥裝進油紙包。
「五文錢三塊,先賣著試試。」
結果沒試多久。
一盤桃酥剛擺出去,就被搶空。
婦人買給孩子。
老人買回去配茶。
王叔買了兩包,說要回家慢慢吃。
張師傅看他拿兩包,立刻拍錢。
「給我三包。」
王叔斜他:「你吃得完?」
張師傅道:「吃不完我供著。」
小兕子抱著帳板喊:「桃酥不可以供著,會被老鼠吃掉!」
一下午,林顏又補烤了兩爐。
蘇婉清回家前,也買了一包。
「我帶給我爹嘗嘗。」
林顏看她:「你爹不是說不許你亂買零嘴?」
蘇婉清認真道:「這是學業呈報。」
沈昭在旁邊點頭。
「蘇大人會批閱。」
第二日一早,縣衙果然來了人。
不是衙役,是蘇家的小廝。
他站在櫃檯前,清了清嗓子。
「我家大人說,昨日那酥餅尚可。」
林顏看著他。
小廝耳根有點紅。
「大人還說,買十包。以後每五日送一次,連同滷肉一併記帳。」
小兕子立刻跑出來。
「吃麵伯伯又來生意啦!」
小廝差點沒繃住。
林顏笑著把桃酥包好。
「替我謝過蘇大人。」
小廝接過油紙包,小聲補了一句:「大人還說,不要太甜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明白。」
等人走了,王秀蘭樂得不行。
「這縣令大人,嘴上說尚可,買得倒挺多。」
沈昭道:「官場規矩,尚可就是很好。」
小兕子歪頭。
「那很好是什麼?」
沈昭道:「下次還買。」
傍晚,店裡收了攤。
林顏站在院裡伸了個懶腰。
今天做桃酥、看帳、安排送貨,一整日腳沒停。
她剛放下手,旁邊遞來一杯溫水。
沈昭站在廊下。
「累了?」
林顏接過,喝了一口。
「還行。」
沈昭看著她。
「你每天從天不亮忙到天黑,『還行』兩個字騙不了人。」
林顏把杯子握在手裡。
「那你想說什麼?」
沈昭靠在柱子上,聲音不高。
「我想說。」
他停了停。
院子裡,豆花從柴堆後鑽出來。
小兕子已經被王秀蘭抱進屋睡了。
燈火只剩一盞。
沈昭看著她。
「你可以靠一靠我。」
林顏手裡的杯子晃了一下。
水差點灑出來。
她抬頭。
沈昭的眼神很認真。
不是玩笑。
也不是隨口一說。
她定了定神,嘴上卻沒輸。
「你一個住柴房的人,我靠你,不怕塌了?」
沈昭笑了。
「柴房雖小,柱子結實。」
林顏看了他一眼。
「沈公子,你最近話越來越會說了。」
「近朱者赤。」
「你說我是朱?」
「你是火。」
林顏一頓。
沈昭接著道:「靠近了,就暖。」
這話落下,院裡安靜得只剩蟲鳴。
林顏轉身往屋裡走。
「早點睡,明日還要做桃酥。」
沈昭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。
「好。」
夜裡,林顏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小兕子睡在旁邊,小手搭著她胳膊,呼吸輕輕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