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幾日,林家小廚照舊忙。
鹵鍋照舊冒香,桃酥照舊搶空。
小兕子照舊抱著帳板,站在櫃檯後頭,像個三歲的小帳房。
只是院子裡的氣氛,和從前不太一樣了。
林顏去後院拿陶罐,沈昭會順手把高處那隻遞下來。
林顏低頭看帳,沈昭會把燈往她那邊挪一點。
兩人說話時,明明隔著一張桌子,話說著說著,人就靠近了半步。
林巧兒端著滷肉路過,腳步慢了。
秋月在旁邊擦桌,抬眼看她。
林巧兒壓低聲音:「你看。」
秋月小聲問:「看什麼?」
林巧兒用下巴點了點後院。
林顏正彎腰翻香料罐。
沈昭站在她旁邊,替她擋住從門口吹進來的風。
林巧兒眼睛發亮:「掌柜的耳朵紅了。」
秋月認真看了一眼。
「真的。」
孫嫂端著菜盆經過,聽見這句,也跟著看了一眼。
然後三個人同時低頭幹活。
動作很忙。
眼睛很閒。
小兕子抱著帳板跑過來:「你們在偷偷看什麼鴨?」
林巧兒立刻道:「看帳。」
小兕子皺眉:「帳在兕子這裡鴨。」
三個人:「……」
林顏從後院抬頭:「都很閒?」
林巧兒立刻端盤。
秋月立刻擦桌。
孫嫂立刻洗菜。
小兕子舉起帳板:「娘親,兕子不閒,兕子在查案!」
林顏:「查什麼案?」
小兕子認真道:「查誰偷偷看娘親。」
沈昭低頭喝茶。
茶水有點燙。
但他沒放下。
傍晚,鎮外送來的一批青菜不夠新鮮。
林顏看了一眼,直接退了半車。
菜販賠著笑:「林姑娘,這天熱,菜蔫一點也正常。」
林顏捏起一片菜葉。
葉邊已經發黃。
「我賣給客人的,不是湊合。」
菜販臉一僵。
沈昭站在旁邊,把錢袋收回去。
「換一車。她說不要,就不要。」
菜販看了他一眼,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。
他總覺得這位沈公子不像個食鋪夥計。
夥計可沒有這種眼神。
最後,沈昭陪林顏去了鎮外菜地。
回來時,天已經黑了。
鐵蛋在門口接菜,接過一筐又一筐。
林顏剛要進院,沈昭忽然把手裡的東西往她面前一放。
幾枝黃色小花。
花不名貴。
花梗還帶著泥。
林顏愣了一下。
「這是什麼?」
沈昭道:「路上看見的。」
說完,他轉身去搬菜。
那樣子,好像遞過來的不是花,只是幾根蔥。
林顏低頭看著那束花。
花瓣小小的,擠在一起,被夜風吹得輕輕晃。
她嘴角翹了一下。
又壓下去。
再翹。
又壓。
王秀蘭從灶房出來,正好看見。
她眯了眯眼。
「閨女,你嘴抽筋了?」
林顏:「……」
她把花往桌上一放。
「風吹的。」
王秀蘭看了眼院裡。
一點風都沒有。
第二日一早,小兕子爬上凳子,看見桌上的花。
她眼睛一下亮了。
「花花!」
她湊過去聞了聞。
「好香鴨!」
林顏正在盛粥:「別把花拽壞。」
小兕子捧著小臉問:「娘親,誰送的花花?」
林顏道:「路邊摘的。」
小兕子點點頭:「喔。」
她又問:「誰摘的鴨?」
林顏把粥碗放到她面前。
「吃飯。」
小兕-子看了看花,又看了看沈昭。
沈昭正在剝雞蛋。
她忽然露出一個很懂的表情。
「是三鍋鍋摘的吧?」
沈昭手裡的雞蛋停了一下。
林顏:「吃你的飯。」
小兕子嘿嘿笑。
「三鍋鍋最喜歡娘親啦。」
啪。
沈昭手裡的雞蛋裂成兩半。
林顏抬眼看他。
沈昭低頭,把雞蛋放進小兕子碗裡。
「吃蛋。」
小兕子看著雞蛋。
「這是封口費嗎?」
沈昭:「……」
林顏沒忍住,笑了。
上午生意好。
桃酥剛出爐,前堂就坐滿了人。
林巧兒端著一盤東坡肉從後廚出來。
剛經過第三桌,一個滿身酒氣的漢子忽然伸手,去抓她的腕子。
「喲,小娘子,陪爺說兩句。」
林巧兒臉色一變。
她沒躲。
啪!
一巴掌扇得又脆又響。
前堂瞬間靜了。
醉漢捂著臉,愣了片刻,隨即暴怒。
「你敢打我?」
林巧兒把盤子往旁邊桌上一放。
「你手不乾淨,我替你醒酒。」
醉漢猛地站起,抬手就要推她。
下一刻,有人站到了他面前。
沈昭。
他沒有說話。
只是看著醉漢。
前堂的熱氣還在冒,鍋里的鹵香還在飄。
可那一瞬,醉漢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的酒醒了一半。
另一半,也不敢醉了。
沈昭往前一步。
醉漢往後退一步,腿撞到凳子,差點摔倒。
「你……你想幹什麼?」
沈昭聲音平平。
「飯錢。」
醉漢忙從懷裡掏出一把銅板,拍在桌上。
「給!給了!」
他轉身就跑。
跑到門口,還絆了一下門檻。
小兕子抱著帳板,嚴肅喊:「慢點鴨!門門也會疼!」
醉漢跑得更快了。
前堂靜了兩息。
王叔先開口:「沈公子這眼神,比官差還好使。」
張師傅點頭:「不用棍子,省事。」
林巧兒站在原地,耳根紅得厲害。
她小聲道:「多謝沈公子。」
沈昭看她一眼。
「不必謝我。你打得很好。」
林巧兒眼睛更亮了。
秋月在旁邊使勁點頭。
「很響。」
林顏走過來,看著沈昭。
「你剛才那眼神,能殺人。」
沈昭已經恢復了溫和模樣。
「我只是看了他一眼。」
林顏道:「你那一眼裡有刀。」
沈昭把桌上的銅板推到櫃檯。
「對欺負人的人,本來就該帶刀。」
小兕子立刻拍帳板。
「三鍋鍋今天十分!」
沈昭看她:「會擇菜也十分?」
小兕子想了想。
「那今天十一分鴨。」
沈昭滿意了。
下午,林顏開始試新甜品。
今日送來的水牛奶新鮮,奶香厚。
她把奶倒進小鍋,小火煮開,再倒進碗裡晾著。
一層薄薄的奶皮慢慢結起。
蘇婉清站在旁邊,眼都不眨。
「這層皮也要留?」
「要。」
林顏用竹籤挑開奶皮一角,把底下的奶倒出來。
「奶皮留在碗底。牛奶加蛋清和糖,攪勻,再倒回去。」
蘇婉清立刻記下。
小兕子扒著案台邊。
「娘親,這個白白的是什麼鴨?」
「雙皮奶。」
「雙皮奶?」小兕子歪頭,「奶奶有兩層皮嗎?」
王秀蘭剛進來,聽見這句,差點把盆摔了。
「你這孩子,咋啥都敢說!」
林顏把碗放進蒸籠。
「等會兒吃了你就知道。」
蒸好後,碗裡的奶凝得嫩嫩的。
勺子輕輕一碰,晃了晃。
林顏舀了一小勺,吹涼,遞給小兕子。
小兕子張嘴吃下。
她不動了。
眼睛睜著。
勺子還在嘴邊。
林大山緊張:「兕子?」
小兕子慢慢轉頭,看著林顏。
表情鄭重得像要宣布大事。
「娘親。」
「嗯?」
「兕子決定了。」
「決定什麼?」
小兕子一字一頓:「兕子長大以後,要嫁給會做雙皮奶的人。」
林顏沉默。
王秀蘭笑得扶住門框。
林顏問:「那你嫁給娘親?」
小兕子認真想了想。
「也行鴨!」
沈昭坐在旁邊,忽然開口。
「我也可以學。」
前堂一靜。
林顏看向他。
小兕子也看向他。
沈昭端起茶杯,擋住半張臉。
「隨口一說。」
小兕子立刻爬下凳子,跑到他面前。
「三鍋鍋,你要嫁給雙皮奶嗎?」
沈昭差點被茶嗆到。
林顏轉身去看蒸籠。
肩膀抖了一下。
雙皮奶很快掛上木牌。
飯後甜品,十文一碗。
第一批只做了二十碗。
不到半個時辰,沒了。
女客和孩子最喜歡。
一個小姑娘吃完,拉著她娘的袖子不放。
「娘,我明天還要來。」
她娘摸了摸錢袋。
小姑娘又補一句:「後天也要,大後天也要。」
她娘嘆氣。
「你爹的錢袋怕是要哭。」
小兕子聽見,立刻抱著帳板跑過去。
「不哭鴨,錢錢花了會變成開心。」
那婦人愣了下,笑著又買了一碗。
「給她爹也帶一份,讓他一起開心。」
傍晚收攤後,暗九坐在街對麵茶攤。
他今日的密報寫得很慢。
「林氏新制雙皮奶,味甚佳。公主喜食。」
他停了停,又寫。
「蜀王殿下與林氏相處日近,未見逾矩,然護持甚重。」
暗十一挑著空擔走過,低聲問:「寫什麼?」
暗九面無表情。
「寫陛下不愛看的。」
暗十一看了眼林家小廚。
「那你還寫?」
「職責所在。」
暗九想了想,又補了一句。
「臣等晝夜護衛,清苦非常。林家小廚甜品頻出,臣斗膽懇請品嘗經費。」
他看了兩眼。
默默劃掉。
不行。
陛下會讓他滾回長安吃宮中冷餅。
夜深,院裡只剩水聲。
林顏在水盆邊洗碗。
沈昭走過來,挽起袖口,自然接過她手裡的碗。
林顏看他。
「沈公子現在連洗碗都會了?」
沈昭把碗放進清水裡。
「學得快。」
「比擇菜快?」
「不要總提舊案。」
林顏笑了一下,沒再說。
兩人並肩站著。
手偶爾碰到一起。
水面晃開燈影。
誰都沒躲。
屋裡忽然傳來小兕子的聲音。
「娘親,三鍋鍋,你們在幹什麼鴨?」
林顏回頭。
小兕子趴在窗邊,頭髮亂翹,眼睛半睜。
「洗碗。」
「為什麼要一起洗鴨?」
林顏頓了一下。
「因為洗得快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。
「那兕子也來幫忙!」
「不用,你睡覺。」
「可是兕子不困鴨。」
沈昭道:「數羊。」
小兕子縮回去。
屋裡傳來小小的聲音。
「一隻羊……兩隻羊……羊好可愛鴨……三隻羊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