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市日一到,賣布的吆喝,賣雞的撲騰,挑擔人的腳步聲,從街頭擠到街尾。
林家小廚剛開門,門檻就沒閒過。
鹵鍋冒著熱氣,桃酥一爐接一爐。
東坡肉剛出鍋,湯汁還在砂鍋邊上掛著,就被前堂喊走了三份。
林顏站在灶前,袖口紮緊,手上沒停。
「巧兒,三號桌一份口水雞。」
「來了。」
「婉清,雙皮奶看火,別老開蓋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孫嫂,添飯。」
「哎!」
「秋月,二號桌記了沒?」
「記了,兩碗面,一份桃酥,一份鹵拼。」
小兕子抱著帳板,站在櫃檯後,臉蛋繃得很嚴肅。
她今日是「大掌柜」。
大掌柜很忙。
忙著收錢。
也忙著提醒客人。
「叔叔,錢錢少一文鴨。」
那漢子一愣,低頭重新數。
還真少一文。
他趕緊補上,笑道:「小掌柜眼真尖。」
小兕子挺起小肚子。
「兕子是專業噠。」
沈昭坐在窗邊,手裡拿著茶盞。
他今日沒坐多久。
前堂一滿,他便起身幫忙遞茶。
王叔看見他端盤,嘖了一聲。
「沈公子,今日又體驗民生?」
沈昭把茶放下。
「今日體驗人間疾苦。」
張師傅啃著桃酥:「啥疾苦?」
沈昭看了一眼櫃檯後的小兕子。
「少一文錢都過不了關。」
小兕子立刻點頭。
「對鴨,帳本很嚴格噠!」
前堂笑聲剛起,門口又進來一行人。
一個中年婦人走在前頭。
她穿著青緞褙子,髮髻梳得整齊,頭上只插一支玉簪。
身後跟著兩個丫鬟。
一進門,她先皺了皺眉。
店太小。
人太多。
笑聲、碗筷聲、孩子聲,全擠在一處。
丫鬟低聲道:「夫人,要不換一家?」
婦人沒走。
她的目光落在一桌東坡肉上。
那桌客人剛夾起一塊,肉皮顫了顫,湯汁落進米飯里。
婦人停了片刻。
「坐。」
丫鬟趕緊尋了一張剛空出來的桌子,拿帕子擦了又擦。
小兕子抱著帳板跑過去。
「客人吃什麼鴨?」
丫鬟看了她一眼,忍住笑:「你會點菜?」
小兕子認真道:「會鴨,貴的好吃,便宜的也好吃。」
婦人嘴角動了一下。
丫鬟問:「你們這裡最拿手的是什麼?」
小兕子掰手指。
「肉肉,雞雞,面面,奶奶。」
婦人一愣。
「奶奶?」
小兕子點頭:「雙皮奶奶。」
丫鬟沒忍住,笑了一聲。
婦人也笑了。
「那就要一份肉,一碗雙皮奶。」
小兕子轉頭喊:「娘親,漂釀客人要肉肉和奶奶!」
王秀蘭在後廚差點把勺子扔了。
「這孩子,遲早把人笑死。」
林顏盛出一份東坡肉,又取了一碗雙皮奶。
她看了一眼前堂那婦人。
不是普通人家的太太。
坐姿,衣料,丫鬟的規矩,都不是鎮上富戶能養出來的。
她沒多問,將菜端上桌。
婦人先夾了一小口肉。
入口之後,她手停住了。
肥肉不膩,瘦肉不柴,皮糯得能抿開。
甜鹹壓得正好。
她又吃了一口飯。
湯汁拌進米里,比肉還抓人。
丫鬟站在旁邊,見她眉頭鬆了,也跟著鬆了口氣。
婦人放下筷子,又嘗雙皮奶。
勺子輕輕一挖,奶面顫了顫。
入口清甜,軟嫩,奶香乾淨。
婦人這回沒立刻說話。
她把一碗吃了半碗,才低聲道:「比府里的廚子強。」
丫鬟眼睛一亮。
「夫人,那……」
婦人抬手,止住她。
她看向櫃檯後的小兕子。
「小姑娘。」
小兕子立刻抱帳板過來。
「要加菜菜嗎?」
婦人問:「你們掌柜的,收不收徒弟?」
小兕子歪頭。
「姐姐們都是徒弟鴨。」
她看了看婦人的頭髮,又認真補了一句。
「奶奶也要學嗎?」
前堂忽然靜了一下。
丫鬟臉色一變。
「這是我們夫人,不是奶奶。」
小兕子眨眨眼,看向婦人發邊。
「可是她頭髮白了一點點鴨。」
婦人:「……」
林顏剛走出來,正好聽見。
她腳步一頓。
壞了。
大掌柜今日開口,殺傷力過大。
王叔低頭扒飯。
張師傅把臉埋進碗裡。
沈昭端著茶,肩膀輕輕動了一下。
婦人看著小兕子,半晌沒說話。
小兕子意識到不對,小聲問:「那……叫姨姨?」
婦人終於笑出了聲。
「罷了,姨姨就姨姨。」
小兕子鬆了一口氣。
「姨姨很懂事鴨。」
丫鬟:「……」
她第一次見有人誇她家夫人懂事。
偏偏夫人還真沒生氣。
林顏走過去。
「孩子口無遮攔,夫人莫怪。」
婦人抬頭看她。
「你就是林姑娘?」
「是。」
「菜是你做的?」
「店裡人一起做的,我掌勺。」
婦人打量她一眼。
十八歲上下。
眉眼乾淨。
身上是布衣,袖口有油煙味。
可站在她面前,不怯,也不討好。
婦人心裡有了數。她今日來清河鎮探親,聽親戚說東市口開了家小廚,味道壓過鎮上酒樓,原本還不信。
可這兩樣入口,她便明白了。
這不是尋常灶房手藝,這是能上正席的本事。
若下月十五老爺壽辰,請她去做一桌,親戚同僚坐在一起,面子就有了。
更重要的是,鄭家在清河雖只是主簿,可她娘家出自洛陽鄭氏旁支。
她見過的好席面,這林姑娘的手藝,有幾道菜不輸洛陽大酒樓。
婦人從袖中取出一張名帖。
丫鬟又放下一錠銀子。
「林姑娘,下月十五,是我家老爺壽辰。」
她語氣不急。
「若姑娘願意上門做一桌席面,酬金另議。」
前堂幾桌客人都豎起耳朵。
上門做壽宴。
這可不是小事。
林顏沒有立刻拿銀子。
她先接過名帖。
「夫人厚愛。不過店裡最近訂單多,我得先看日程。」
婦人眼裡多了點意外。
沒有一口應下。
也沒有見銀眼開。
倒穩。
「可以。」
婦人站起身。
「明日我讓人來聽回話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慢走。」
小兕子舉著帳板追了一步。
「姨姨,錢錢給多啦!」
丫鬟道:「那是賞銀。」
小兕子嚴肅搖頭。
「不行鴨,帳本會分不清。」
林顏忍笑:「兕子,名帖定金,可以收。」
小兕子這才點頭。
「喔,那帳本不哭。」
婦人又看了她一眼,笑著走了。
人一走,前堂立刻熱鬧起來。
周嬸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。
「顏丫頭,那是誰家夫人?瞧著派頭不小。」
林顏打開名帖。
上頭字跡端正。
清河縣主簿,鄭懷安。
沈昭走到她身邊,看了一眼。
「鄭懷安。」
林顏抬頭。
「你認識?」
「不算認識。」
沈昭道:「清河縣主簿,七品官。管文書、戶籍、田產登記。」
林顏手指在名帖邊上停住。
田產登記。
林家的老宅地契剛奪回來。
要把之前的錯漏重新登記清楚,正好繞不開主簿衙房。
沈昭看她。
「你那地契重錄的事,歸他手裡過。」
林顏合上名帖。
「難怪。」
王秀蘭一聽,立刻緊張。
「閨女,這壽宴能不接嗎?官家席面,做好了是好,做不好……」
林大山也走過來。
「是啊,咱家才安生幾天。」
林顏看著那錠銀子。
不接,地契登記照樣要辦。接了,至少能先見人。
她把名帖放進帳冊里。
「這桌壽宴,我接。」
小兕子立刻拍手。
「娘親要去做大飯飯啦!」
沈昭看著她。
「我陪你。」
林顏看他一眼。
「你去做什麼?」
「看熱鬧。」
「你最近熱鬧看得有點多。」
沈昭道:「你的熱鬧,值錢。」
林顏:「……」
這人現在說話,越來越不講規矩。
下午客人少了些。
林顏終於坐下來喝口水。
她剛坐穩,小兕子就爬到她腿上,手裡還捏著半塊桃酥。
「娘親,今天好累鴨。」
林顏捏捏她的小臉。
「你累什麼?你就收了幾次錢。」
小兕子立刻不服。
「收錢也很累噠!」
她伸出小手。
「要數數,要找錢,還要說謝謝光臨。」
她張了張嘴。
「兕子的嘴巴都酸啦。」
王秀蘭笑道:「那明日不給你當大掌柜了。」
小兕子立刻抱緊帳板。
「不行!兕子還能堅持!」
林顏問:「為什麼?」
小兕子小聲道:「因為收錢錢的時候,大家都夸兕子可愛。」
沈昭點頭。
「很誠實。」
小兕子得意。
「兕子是實誠寶寶。」
傍晚打烊。
林顏收桌,沈昭關門。
秋月和孫嫂去後院洗碗,林巧兒帶著鐵蛋清點陶罐。
前堂只剩他們兩人。
林顏彎腰擦桌。
剛擦兩下,手裡的抹布被人拿走了。
她抬頭。
沈昭站在旁邊。
「你最近瘦了。」
林顏伸手去拿抹布。
「忙的。」
沈昭沒還。
「我來。你去歇著。」
林顏皺眉。
「沈昭。」
沈昭把抹布舉高。
他比她高一截。
林顏踮腳,沒夠著。
「你幼不幼稚?」
「不去歇著,我就不還。」
林顏盯著他。
沈昭低頭看她,眼裡帶笑。
他今日沒穿華貴衣裳,只是一身尋常青衫,袖口挽著,手裡拿著濕抹布。
可偏偏這一刻,比他坐在窗邊喝茶時還要難對付。
林顏敗了。
「行,你擦。」
她轉身往後院走。
走了兩步,又回頭。
「擦乾淨點。」
沈昭笑了一下。
「好。」
王秀蘭站在後院門邊,把這一幕看了個全。
她立刻扯林大山袖子。
「老頭子,你看見沒?」
林大山正在劈柴。
「看見啥?」
「沈公子對咱閨女。」
林大山斧子一停。
臉色一下嚴肅。
「他要是敢欺負顏兒,我……」
王秀蘭拍他一下。
「你什麼你!人家對顏兒好著呢。」
林大山撓頭。
「那你想說啥?」
王秀蘭壓低聲音。
「我是說,這門親事,成不成?」
林大山又撓頭。
「這得問顏兒吧。」
王秀蘭瞪他。
「我當然知道問顏兒。我是問你覺得成不成。」
林大山看了一眼前堂。
沈昭正低頭擦桌,擦得還挺認真。
他憋了半天。
「他要是會種地,就更踏實。」
王秀蘭:「……」
她就不該問。
夜裡。
小兕子睡著了。
她一隻手還攥著兔兔傘的傘帶,嘴裡小聲嘟囔:「錢錢……謝謝光臨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