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，林顏把灶房的門一關，先把鄭家壽宴的單子鋪在桌上。
她拿炭筆，一樣一樣往下寫。
冷盤兩道，口水雞，滷味拼盤。
熱菜六道，糖醋排骨，紅燒肉，酸菜魚，蒜蓉蒸蝦，東坡肉，再添一盤清炒時蔬。
主食一碗長壽麵。
甜品兩樣，桂花糯米藕，雙皮奶。
寫到最後，她把筆一擱。
「十道。夠了。」
王秀蘭站在旁邊，盯著那張單子看了半天。
「這要是真上桌，咱家得把鎮上半條街的肉都包了。」
「包就包。」林顏道，「做官家席面，不能小氣。菜少了，丟的是咱家的臉。」
蘇婉清站在案邊，眼底都是光。
「林姑娘，我能幫忙嗎？」
林顏抬頭看她。
「冷盤和甜品的備料，你來。刀工不夠，先練配菜。到時候你跟我一起去鄭家。」
蘇婉清一下笑了。
「我也能去縣城？」
「不是去逛。」林顏把單子折好，「是去幹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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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不怕幹活。」
「那就行。」
小兕子抱著豆花，從門口慢吞吞挪進來，耳朵豎得老高。
「娘親要去別人家做飯？」
「嗯。」林顏道，「鄭夫人請我去做壽宴。」
小兕子立刻不高興了。
「為什麼要去別人家！我們家不行嗎？」
王秀蘭一邊和面一邊接話。
「人家過生日，當然在自己家。」
小兕子皺著小臉，明顯不服。
「那兕子過生日，娘親也會去別人家嗎？」
「不會。」林顏蹲下來，捏了捏她臉蛋，「你過生日，娘親給你做最好吃的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，還是沒被哄好。
「那兕子也要去。」
「你去幹什麼？」
「監督。」小兕子一臉認真，「看娘親有沒有把給兕子做的好吃，偷偷拿去給別人。」
林顏被她逗笑了。
「行，帶你去。」
「真的？」
「真的。」
小兕子這才滿意，轉頭就去抱沈昭的腿。
「三鍋鍋也去！」
沈昭剛端起茶，手頓了頓。
「我去做什麼？」
「護著娘親鴨。」小兕子仰頭看他，「縣城人多，壞人也多。」
沈昭看了林顏一眼，語氣平靜。
「我本來也要去。」
林顏挑眉。
「你是要去護人，還是要去蹭飯？」
沈昭放下茶盞，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「都有。」
林顏：「……」
這人現在是真不遮掩了。
馬六來得很快。
他一進院子就扛著個大麻袋，拍得灰都飛起來了。
「林妹子，洛陽那邊新到的花椒和八角，我給你帶回來了。還有你要的干辣椒，都是挑最香的那批。」
林顏接過麻袋，打開聞了聞。
味道正。
「肉呢？」
「鎮東肉鋪訂好了。」馬六咧嘴笑，「五花三層，排骨挑肋條最嫩的。你一句話，我腿都快跑斷了。」
林顏把一小包碎銀遞過去。
「辛苦。」
馬六沒接，擺了擺手。
「別。你上回那口水雞，夠我在洛陽吹三個月。說起來，洛陽那邊還有人問你這『料包』啥時候再做第二批。」
林顏動作一停。
「告訴他，等我忙完這桌壽宴。」
「得嘞。」
馬六走後，院子裡一下忙起來。
林大山挑著水桶進進出出，腳步比以前快得多。
他把院門口那口舊木桶換了個位置，又把廚房門前的石階擦了兩遍，嘴裡還念叨。
「縣城來的客人，腳下得平。別絆著。」
王秀蘭白他一眼。
「你這會兒倒知道講究了。」
林大山撓撓頭。
「顏兒說的，做事得像做飯，得看得見，也得看不見。」
王秀蘭聽完，竟沒再說話。
她只低頭揉面，嘴角卻偷偷往上翹了翹。
午後，林顏開始練長壽麵。
麵粉加水，揉，醒，再揉。
她把麵團按得很實，拿著擀杖反覆壓。
小兕子蹲在旁邊，眼睛眨也不眨。
「娘親，這個面要拉很長嗎？」
「嗯。」
「有多長？」
「從這頭，到那頭。」
小兕子伸手比了一下，沒比明白，乾脆趴在案邊盯著。
林顏第一次拉，麵條剛出手就斷了。
小兕子「啊」了一聲，立刻捂住嘴。
林顏沒停，重新團面。
第二次，還是斷。
第三次，麵條拉長了些，到了中間又散了。
蘇婉清在旁邊看著，手心都捏出了汗。
「林姑娘，這個是不是太難了？」
「難才值錢。」林顏道，「壽宴上，別人記不住你做了幾盤肉，但會記得一碗不斷的長壽麵。」
小兕子用力點頭。
「娘親加油鴨！」
第四次，斷。
第五次，還是斷。
到了第六次，林顏手腕已經有些發酸，額頭也沁出一層薄汗。
沈昭不知什麼時候進了後院，手裡端著一碗溫水。
「先喝一口。」
林顏接過，仰頭喝了半碗，喉嚨舒服了些。
「你什麼時候來的？」
「看你拉了三次以後。」
「那你倒是挺有耐心。」
沈昭看著案上的麵團。
「再斷一次，我就替你揉面。」
林顏看他一眼。
「你會？」
「不會。」沈昭答得很快，「但我可以學。」
小兕子蹲在旁邊，耳朵豎得高高的。
「三鍋鍋學會了，是不是就能給娘親做長壽麵啦？」
沈昭低頭看她。
「你想得挺遠。」
「兕子聰明。」
林顏把碗放下，重新取面。
第七次。
她把麵團托起，手腕穩住，指尖一點點往外抻。
麵條先細，再細，細到幾乎要看不見。
她手一抖，空氣里安靜了一瞬。
下一息，一根完整的長面穩穩落下來。
細長，順滑，沒有斷。
小兕子先是愣住，緊接著一下跳起來。
「成功啦！！！」
她衝到案邊，差點把豆花都撞歪。
「娘親最厲害！娘親會變面面仙人！」
蘇婉清張著嘴，半天沒說出話來。
「這……這也太難了。」
林顏甩了甩手腕，低聲道：「練的。」
她聲音不大，卻很穩。
「沒有捷徑。」
沈昭站在旁邊，沒說話，只把溫水又遞近了一點。
林顏接過，手指卻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掌心。
兩人皆是一頓。
沈昭沒退，反而伸出手，覆上她的手腕。
他的指腹溫熱，帶著薄繭，不輕不重地按了兩下。
「這裡，酸。」
林顏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一股熱意順著腕口，瞬間竄遍了全身。
沈昭也像被燙到，倏地收手，退開半步。
院子裡一時沒人說話。
小兕子站在中間，看看這個，看看那個，忽然拍起手來。
「三鍋鍋給娘親揉手手啦！好貼心鴨！」
林顏耳根一熱。
「兕子，去洗手。」
「喔。」
小兕子嘴上答應得快，腳下卻一步三回頭，臉上寫滿了「我都看見了」。
傍晚，壽麵練成了三回，林顏才算放下心。
她把備好的食材一樣樣分開，滷好的雞切塊，魚提前醃，排骨剁好，雙皮奶的牛乳也吊上了。
屋裡安靜下來時，王秀蘭把林顏拉到裡間。
「閨女。」
「嗯？」
王秀蘭盯著她看了會兒，壓低聲音。
「沈公子那個事，你到底怎麼想？」
林顏低頭搓了搓手指。
「娘，我……還沒想清楚。」
「你還想不清楚？」王秀蘭嘆了口氣，「人家對你好不好，你自己沒數？」
「你手劃了，他給你包傷口。」
「你累了，他給你送水。」
「你想練面，他站那兒陪你一下午。」
「這樣的人，鎮上都難找第二個。」
林顏沒接話。
王秀蘭又道：「娘不逼你。可你要是也有那個心，就別拖。好男人不等人。」
林顏把臉埋進被子裡，聲音悶悶的。
「知道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