答謝宴後，清河鎮像被烤鴨香氣熏軟了好幾日。
有人路過林家小廚，還會探頭問一句：「顏丫頭，金鴨鴨還有沒有？」
林顏頭也不抬：「沒有。」
周嬸不死心：「鴨架湯也行。」
「也沒有。」
小兕子抱著帳板，嚴肅補刀：「周奶奶，鴨鴨已經為大家努力過啦。」
周嬸捂著胸口：「行，我等下一隻努力的鴨。」
林顏笑著搖頭，手裡的筆沒停。
她這幾日沒閒著。
供貨的名單，她重新抄了一遍。
馬六負責香料，張師傅負責鐵器，王叔那邊供柴，孫嫂娘家送雞蛋，趙掌柜那條線留著酒樓合作。
每一筆帳，每一家貨，什麼時候送，送多少，出了問題找誰，她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林巧兒站在桌邊，手裡攥著新冊子，背得額頭冒汗。
「鹵湯每日辰時開火，第一鍋嘗鹹淡，第二鍋下肉，第三鍋留老湯。若味道淡，先加鹽，不許亂放香料。」
林顏點頭：「繼續。」
林巧兒咽了咽口水：「若客人賒帳，熟客可記，生客不記。若有人鬧事，先請里正，再找沈公子留下的人。」
小兕子立刻舉手：「還有喔！錢匣子一天數三遍！」
林巧兒趕緊補上：「對，錢匣子一天數三遍，少一文都要查。」
小兕子滿意點頭：「巧兒姐姐有出息鴨。」
林巧兒被誇得耳朵紅了。
蘇婉清在旁邊翻著堂食冊子。陽春麵湯底，紅燒肉火候，蒸蝦上桌時間，客人排座順序，全都寫得整整齊齊。
王秀蘭看得直咋舌：「你這不像開飯館，像縣衙辦案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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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顏吹乾墨跡：「飯館比縣衙難管。縣衙有人怕，飯館沒人慣。」
王秀蘭想了想：「也是，餓急了的人最難伺候。」
小兕子摸摸自己的肚子：「餓餓的時候，兕子也難伺候嗎？」
林顏看她：「你不是難伺候，你是會點菜。」
小兕子放心了：「那兕子是講道理的餓餓。」
日子一天天往前趕。
離出發還有七天時，鎮口來了兩輛馬車。
馬車不張揚，車簾是青布的，車轅卻擦得乾淨。隨行的人不多，四個護衛，兩個僕從，步子穩，眼神不亂。
孫里正先得了信，匆匆趕到林家小廚。
「顏丫頭，長安的人到了。」
林顏手裡的刀停了一下。
小兕子正蹲在門口餵豆花吃魚乾，聽見「長安」兩個字，魚乾掉到了地上。
豆花低頭叼走。
小兕子顧不上搶，噠噠噠跑到林顏身邊，抱住她的腿。
「娘親，長安人來抓兕子了嗎？」
林顏放下刀，蹲下替她擦了擦手。
「不是抓。是來接。」
小兕子更緊張：「接了還還嗎？」
林顏沒笑。
她看著孩子的眼睛：「娘親跟你一起去。」
小兕子這才鬆了一口氣，小手卻沒松。
馬車停在門外。
先進來的是個中年內侍。
他穿著深青圓領袍，頭髮梳得齊整，臉上有歲月痕跡，眼神卻不飄。
他進門後，先看見沈昭。
沈昭站在側邊，只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內侍腳步一頓，很快垂下眼。
然後，他看見了林顏身後的小兕子。
那一瞬，他整個人僵住了。
小兕子只露出半張臉，藕粉色小襖，頭上兩個小揪揪，嘴角還沾著一點魚乾碎。
內侍眼眶一下紅了。
他往前走了兩步，膝蓋一彎，「撲通」跪下。
「公主殿下！」
這一聲出來，堂里所有人都靜了。
林巧兒手裡的抹布掉在地上。
蘇婉清臉色發白。
王秀蘭下意識扶住櫃檯。
小兕子嚇得往林顏身後一縮，聲音都變小了。
「娘親，這個爺爺為什麼跪兕子鴨？」
林顏抬手，把小兕子護嚴實了。
她看向內侍。
「起來說話。別嚇著孩子。」
內侍趕緊抹了把眼淚，連連點頭。
「是，是老奴失態。」
他站起來，卻不敢站直，眼睛一直看著小兕子，又不敢多看。
「殿下長高了，也胖了……好，真好。」
小兕子抓著林顏的裙角，小聲問：「胖了是夸兕子嗎？」
林顏道：「是。」
小兕子這才探出一點腦袋：「那爺爺也胖胖。」
內侍愣了一下，眼淚還掛著，嘴角先抖了起來。
「老奴謝殿下賞。」
林顏：「……」
這也能謝？宮裡人果然專業。
第二個進門的是個年輕女官。
她二十出頭，穿淺青衣裙，髮髻簡單，行禮時手腕穩，腰背直。
「奴婢柳如煙，見過林姑娘。」
林顏點頭：「柳女官。」
柳如煙低聲道：「奴婢奉陛下口諭，前來協助照料公主殿下。從今日起至入京，殿下起居，奴婢會在旁協助。若林姑娘有安排，奴婢聽從。」
林顏看了沈昭一眼。
沈昭輕輕點頭。
這話有分寸，不是接管，是協助。
林顏道：「孩子這兩年跟著我們，習慣和宮裡不一樣。你若照料她，要先問她願不願意。」
柳如煙行禮：「奴婢明白。」
小兕子這才從林顏身後走出來一點。
她仰頭看柳如煙。
「姐姐是誰鴨？」
柳如煙蹲下身，和她平視。
「奴婢柳如煙，以後伺候公主。」
小兕子歪頭：「伺候是森麼？」
「就是照顧公主吃飯、穿衣、洗漱、睡覺。」
小兕子皺起小眉頭。
「可是娘親已經照顧兕子了鴨。」
柳如煙看向林顏，目光中並無輕慢。
「那奴婢幫林姑娘一起照顧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，伸出一根小手指。
「那好吧。但是！兕子的規矩是，晚上要跟娘親睡。」
王公公嘴唇動了動，像想說什麼。
沈昭抬眼。
王公公立刻閉嘴。
柳如煙點頭：「奴婢記下了。」
小兕子又伸出第二根手指：「吃飯要和大家一起吃。」
柳如煙繼續點頭：「記下了。」
第三根手指豎起來。
「錢錢不可以亂花。」
柳如煙頓了一下：「也記下了。」
小兕子滿意了。
「你很懂規矩鴨。」
王公公低頭咳了一聲。
林顏偏過臉，忍住笑。
這孩子還沒進宮，先給宮裡女官立了林家規矩。
王公公隨後取出口諭。
七日後啟程。走官道。沿途驛站接應。預計十日可到長安。
他還帶來兩隻箱子。
一箱是小兕子的衣裳，綢緞細軟，顏色清雅。
另一箱是給林顏的。
王公公道：「陛下說，林姑娘養護公主有功，入京路上不可簡慢。這些只是路用，正式賞賜，待入京後另有安排。」
王秀蘭一聽「賞賜」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。
林大山從後院出來，站在門邊，半天憋出一句：「孩子好好的，比啥都強。」
王公公看了他一眼，鄭重行了一禮。
「林老爺，林夫人，陛下亦念二位之恩。」
林大山嚇得往旁邊躲：「別別別，我不是老爺，我就會砍柴。」
小兕子趕緊幫忙介紹：「這是外祖父，砍柴很厲害噠。」
林大山臉漲紅：「也、也沒那麼厲害。」
王公公又想哭。
這哪裡是流落民間，這分明是被人用心捧著長大的。
當晚，王公公和柳如煙住進鎮上客棧。
林家小廚關門後，林顏開始收拾最後的行李。
她沒帶太多。
幾身衣裳。小兕子的蓮藕衣。兔兔傘。成長帳冊。一套便攜刀具。
還有六罐調料。
鹽、糖、花椒、八角、陳皮、干辣椒。
沈昭靠在門邊，看著她把調料罐一隻只包好。
「到了長安還要做菜？」
林顏頭也不抬：「當然。」
「宮裡不缺廚子。」
「我缺底氣。」
沈昭笑了。
林顏把最後一隻罐子放進箱裡。
「我會做飯，會算帳，會管人。到了哪裡，這些都是我的本事。」
沈昭看著她：「也是你的刀。」
林顏抬頭：「那你怕不怕？」
沈昭道：「怕。」
林顏挑眉。
沈昭慢聲道：「怕長安那些人不夠你切。」
林顏把布團丟過去。
沈昭接住，低笑。
另一邊，小兕子也在收拾自己的包袱。
她把撥浪鼓放進去。
又把九連環紅繩放進去。
沈昭給的玉佩放進去。
一顆攢了很久的糖放進去。
最後，她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。
紙上畫著幾個人。
一個大大的娘親，一個小小的兕子，一個拿鍋鏟的外祖母，一個拿柴的外祖父，一個站得很高的三鍋鍋，還有豆花。
沈昭指著自己：「我為何這麼高？」
小兕子認真道：「因為三鍋鍋會翻牆。」
林顏沒忍住，笑出聲。
沈昭沉默片刻：「畫得很準。」
小兕子把畫小心折好，塞進包袱最裡面。
林顏看了看她鼓鼓囊囊的小布袋。
「你確定不帶衣服？」
小兕子抱緊包袱。
「衣服不重要。這些才重要。」
林顏伸手摸摸她的頭。
「行，重要的都帶上。」
夜深後，林顏最後一次巡視店鋪。
灶台洗淨了。案板立在牆邊。
櫃檯上的錢匣子空了一半，另一半留給林巧兒周轉。
牆上還貼著小兕子的畫。
林顏站在那幅畫前，伸手輕輕按了按翹起的紙角。
這裡不大。冬天漏風，夏天悶熱。
可她在這裡掙到了第一桶銀子，也在這裡護住了一個孩子。
腳步聲從身後傳來。
王秀蘭站在門口，手裡拿著一包縫好的鞋墊。
「路上換著穿。」
林顏接過：「娘。」
王秀蘭別過臉：「別一副要哭的樣子。又不是不回來了。」
林顏笑：「我沒哭。」
王秀蘭瞪她：「我也沒哭。」
小兕子揉著眼睛從屋裡出來，迷迷糊糊抱住林顏的腿。
「娘親，不巡邏了，睡覺覺。」
林顏彎腰把她抱起來。
小兕子趴在她肩上，聲音軟軟的。
「我們去長安，是回家嗎？」
林顏腳步停住。
沈昭站在院中，看著她們。
王秀蘭也沒說話。
過了片刻，林顏輕輕拍了拍小兕子的背。
「是去見你父皇。」
小兕子半睜著眼：「那這裡呢？」
林顏看向灶台，看向櫃檯，看向門外那塊寫著「林家小廚」的招牌。
「這裡也是家。」
小兕子放心了。
「兕子有好多家鴨。」
她打了個哈欠，小臉埋進林顏頸窩，睡意朦朧。
林顏抱著她，感覺懷裡沉甸甸的。
夜風吹過門口，招牌輕輕晃了一下。
林顏抬手，把門閂落下。
她低聲道：「等我回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