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,林顏就醒了。
後院的烤缸還熱著。
炭火壓了一夜,只剩暗紅。果木香混著鴨油香,從缸口慢慢往外鑽。
王秀蘭披著衣裳出來,剛到院門口就停住了。
「這味兒……」
林顏戴上厚布手套:「娘,別站門口。再站一會兒,你早飯不用吃了。」
王秀蘭咽了咽口水,嘴硬道:「我啥沒吃過?」
話剛說完,她又往前挪了兩步。
林顏瞥了她一眼。
王秀蘭立刻轉身:「我去燒水!」
小兕子揉著眼睛從屋裡探出個小腦袋。
她頭髮亂得像小雞窩,懷裡還緊緊抱著兔兔傘。
「娘親,鴨鴨醒了嗎?」
「醒了。」
小兕子一下清醒。
「它香醒了!」
沈昭從隔壁院牆邊翻身進來,手裡提著一捆新柴。
林顏抬頭:「門在那邊。」
沈昭把柴放下:「走門怕吵醒兕子。」
小兕子舉手:「兕子已經醒啦。」
沈昭頓了頓:「那下次走門。」
林顏沒忍住,笑了。
她揭開缸蓋。
一股滾燙的甜香撲面而來。
三隻烤鴨掛在裡頭,皮色金黃,油亮得晃眼。
鴨油一滴一滴落在底盤裡,滋滋輕響。
那聲音,勾得人心頭髮癢。
小兕子張大了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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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娘親,鴨鴨變成金鴨鴨了。」
林顏小心翼翼取下一隻,放在案板上。
刀鋒落下。
「咔。」
鴨皮應聲裂開。
薄薄一層脆皮帶著嫩肉,穩穩落在白瓷盤裡。
小兕子雙手捧臉,眼睛瞪得溜圓。
「它說話了!」
王秀蘭端著水出來,腳步又停住了。
沈昭的目光也落在那盤鴨肉上。
宮裡的炙鴨,皮肉常連,不及這般分明。香氣也霸道,不及這般醇厚。
林顏片得飛快。
一片接一片,皮肉分離,大小勻整。她又讓林巧兒端出薄餅,讓蘇婉清備好蔥絲、黃瓜條和甜麵醬。
蘇婉清看著那一排小碟,低聲問:「師父,這真能一起吃?」
「能。」
林顏拿起一張薄如蟬翼的餅,鋪平,夾兩片鴨肉,抹醬,添上蔥絲黃瓜,手指靈巧一卷。
一個小小的鴨肉捲成了。
小兕子眼巴巴地看著。
林顏把卷遞給她:「嘗一口。」
小兕子鄭重接過,啊嗚咬下去。
脆皮「咔嚓」響了一聲。
她整個人不動了。
王秀蘭嚇一跳:「咋了?燙著了?」
小兕子慢慢抬頭,眼裡全是震驚。
「娘親。」
「嗯?」
「兕子的嘴巴……被幸福打了一下。」
院子裡安靜了一瞬。
沈昭先笑了。
王秀蘭拍著腿大笑:「這丫頭,啥話都敢說。」
小兕子很認真:「是真的鴨。」
林顏擦了擦手:「行,今天你多負責幸福。」
小兕子立刻挺起小胸脯。
「兕子是門面擔當,也是幸福擔當。」
午時未到,林家小廚已經坐滿了人。
孫里正來得最早,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舊長衫。
周嬸第二個進門,手裡提著一籃雞蛋。
「別瞪我。」她把籃子往桌上一放,「你請客不要錢,我拿點東西咋了?」
林顏還沒說話,小兕子已經噠噠噠跑到門口。
她今日穿著藕粉色小裙子,頭上扎兩個小揪揪,走路一晃一晃的。
「歡迎光臨鴨!請進請進!」
周嬸一看她,嗓門都軟了八度。
「哎喲,這是哪家的小仙童?」
小兕子眨眼:「是娘親家的。」
周嬸誇張地按住胸口:「完了,我這心被你喊化了。」
小兕子趕緊問:「化了還能吃飯嗎?」
周嬸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。
趙掌柜帶了一壇酒來。
陳有福從青陽鎮趕來,一身風塵,進門就喊:「我沒來晚吧?」
小兕子跑過去:「沒有鴨!陳叔叔還有座座!」
劉叔公拄著拐杖,被林大山扶進門。
老人坐下,看著這滿堂熱鬧,慢慢點頭。
「好,好啊。林家這日子,過起來了。」
林大山低著頭笑,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。
菜一道道上。
紅燒肉一上桌,王叔夾了一塊,剛送進嘴,眼睛就亮了。
「這肉燉得,牙都不用使勁兒。」
糖醋排骨端上來,張大爺一邊啃一邊點頭。
「酸甜正好,骨頭都香。」
酸菜魚剛落桌,周嬸就把碗遞過去。
「給我多舀點湯!別小氣,今天你請客!」
王秀蘭在後廚喊:「周嫂子,你就差把盆端來了!」
周嬸回喊:「盆在哪兒?我不挑!」
滿屋子的人都笑起來,你一句我一句,熱鬧得像過年。
小兕子端著自己的小木碗,在各桌之間巡邏。
「大家吃飽飽鴨。」
趙掌柜逗她:「吃太多,帳本會不會哭?」
小兕子搖頭:「今天帳本懂禮貌,不哭。」
趙掌柜服了。
「林姑娘,你這小掌柜,比我會管帳。」
林顏從後廚出來,手裡端著一個大盤。
堂廳忽然靜了。
盤中烤鴨碼得整整齊齊。
皮是金黃的,邊緣帶著薄脆。旁邊陪著薄餅、蔥絲、黃瓜條、甜麵醬。
張師傅瞪著眼。
「這就是我那鐵缸烤出來的?」
林顏道:「張師傅的鐵缸,立了大功。」
張師傅一拍大腿:「我就說我會煉丹!」
林顏:「……」
算了,開心就好。
她把盤子放到中間桌上。
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。
林顏拿起刀,當眾片第二隻鴨。
刀很穩。
皮肉分開,薄片落盤。每一刀下去,都帶起一聲清脆的裂響。
張大爺喃喃道:「這還是鴨子嗎?咋跟金子似的?」
小兕子驕傲得不行。
「這是娘親的金鴨鴨。」
林顏放下刀,拿起薄餅示範。
「薄餅鋪開,放鴨肉,抹醬,加蔥絲黃瓜,捲起來吃。」
她咬了一口。
脆響清清楚楚。
堂里同時響起一片吞咽口水的聲音。
林顏忍著笑:「來,都嘗嘗。」
孫里正第一個動筷。
他卷得有些笨,餅皮差點破了。林顏幫他按住邊角。
孫里正咬下去,嚼了三下,沒說話。
周嬸急了:「咋樣啊?你倒是說句話!」
孫里正把鴨卷放下,看向林顏。
「顏丫頭。」
「嗯?」
「你去長安,是對的。」
堂廳慢慢安靜下來。
孫里正聲音不高。
「這手藝,不該只留在清河鎮。可你記住,清河鎮永遠有你一口鍋。」
林顏喉嚨一緊。
她笑道:「里正叔放心,我的鍋多。」
周嬸剛吃了一口,眼圈就紅了。
「太好吃了。」
她又咬一口。
「你走了,我們咋辦?」
王叔一邊吃一邊抹眼角。
「我不是哭!我是這蔥沖眼!」
張師傅嘴裡塞滿鴨肉,含糊道:「你那蔥離你八丈遠。」
王叔瞪他:「吃你的!」
陳有福吃完一個,立刻卷第二個。
「林姑娘,這菜若到青陽鎮,能把半條街的人引過來。」
趙掌柜慢悠悠喝了一口酒。
「若到長安,就不止半條街了。」
沈昭坐在林顏身側,沒有說話。
他看著滿堂的人。
這些人沒有官職,沒有權勢,卻用自己的方式給林顏撐起了一片天。
這比許多官印都實在。
小兕子端著迷你鴨肉卷,站在凳子上。
她一口咬下去,腮幫子鼓鼓的。
「娘親做的鴨鴨,全世界最好吃。」
她舉起小拳頭。
「兕子宣布!今天是兕子人生里,第一百個最開心的日子!」
周嬸樂了:「前九十九個是啥?」
小兕子掰著手指頭。
「撿到娘親,吃肉肉,吃糖糖,豆花不撓兕子,三鍋鍋買糕糕……」
她數到一半卡住。
「反正好多鴨!」
堂里又笑開了。
可笑著笑著,有人低頭喝湯,有人假裝夾菜。
林顏看見了。
她沒有拆穿。
她轉身進後廚,又端出最後一盤鴨。
「別光哭,菜涼了不好吃。」
周嬸立刻抬頭:「誰哭了?我是熱的!」
王秀蘭在旁邊遞帕子:「對,你熱得眼睛流水。」
一頓飯,吃到天色發暗。
桌上盤子幾乎見底。
劉叔公臨走前,拄著拐杖站在門口。
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,塞給林顏。
「路上帶著。」
林顏打開一看,是兩枚被摩挲得光滑的平安銅錢,紅繩穿著。
她剛要推辭,劉叔公瞪眼。
「不是給你的。給孩子的。」
小兕子趕緊伸手接過。
「謝謝叔公爺爺。」
劉叔公點頭:「到了長安,別怕。」
小兕子認真道:「兕子不怕,娘親會打壞人。」
劉叔公笑了。
「對,你娘親厲害。」
周嬸也塞來一罐醃菜。
「路上吃。別嫌酸。」
王叔拿來一袋炒豆。
「娃娃磨牙。」
張師傅把一個小鐵鉤遞給林顏。
「掛肉用的,結實。」
趙掌柜最後走。
他站在門外,看著「林家小廚」的招牌。
「林姑娘,長安水深。」
林顏道:「我知道。」
趙掌柜笑了笑:「水深才養大魚。你這條魚,別被人燉了。」
小兕子從林顏懷裡探出頭。
「趙叔叔,娘親不素魚,娘親素大鍋。」
趙掌柜一愣,隨即大笑。
「行,大鍋好。誰來都能燉。」
街坊一個個走遠。
有人回頭揮手,有人喊「到了長安捎信」,有人沒說話,只把東西輕輕放在門檻邊。
林顏站在門口,看著青石路上那一串遠去的燈火。
她來這裡兩年。
第一次覺得,原來一個地方也會捨不得人。
沈昭走到她身邊,伸手握了握她的手。
林顏沒抽開。
小兕子靠在她腿邊,打了個大大的哈欠。
「娘親,今天好開心鴨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但是兕子好睏。」
林顏彎腰把她抱起來。
「走,回家睡覺。」
小兕子把臉埋進她肩窩,迷迷糊糊地問:「娘親,長安也會有這麼多人喜歡我們嗎?」
林顏腳步一頓。
沈昭看向她。
林顏抱緊了懷裡的孩子。
「會有。」
她低聲說。
「沒有的話,娘親就做飯,把他們一個個餵服。」
小兕子閉著眼笑了。
「娘親好兇鴨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