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出發還有十五天。
林顏在帳冊上畫了一條線。
小兕子趴在桌邊,看了半天,小眉頭皺得很認真。
「娘親,答謝宴是森麼鴨?」
林顏蘸了蘸墨:「就是請大家吃飯。」
小兕子眼睛一亮:「收錢錢嗎?」
「不收。」
小兕子的小臉一下僵住。
她低頭看看帳板,又抬頭看看林顏,聲音都輕了:「不收錢錢,帳本會哭哭嗎?」
林顏忍住笑:「這頓不哭。因為他們以前幫過我們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,點頭:「那帳本是懂禮貌的帳本。」
林顏把名單寫出來。
孫里正,周嬸一家,王叔,張大爺,張師傅,趙掌柜,劉叔公,孫嫂娘家那邊也帶兩人,陳有福提前送信。
再加上街坊鄰居。
將近三十口人。
王秀蘭湊過來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氣:「你這是請客,還是辦席?」
林顏道:「就當辦席。」
林大山坐在旁邊,憨憨問:「辦席是不是要殺豬?」
「豬不用殺。」林顏抬頭,「鴨子要買三隻。」
小兕子立刻捂住嘴:「鴨鴨要變成飯飯了嗎?」
林顏看她:「你吃不吃?」
小兕子沉默了一下。
「吃一點點。」
王秀蘭笑罵:「你這點點,怕是鴨子聽了都害怕。」
消息放出去,第一個衝進林家小廚的是周嬸。
她籃子都沒放穩,嗓門先到了。
「顏丫頭!真的假的?免費?」
林顏正在揉面,抬頭笑:「真的。」
周嬸盯著她:「一文都不要?」
「一文都不要。」
周嬸嘴唇動了動,忽然沒罵她敗家。
她把籃子放在地上,抬手抹了抹眼角。
「你這丫頭……去了長安,可別忘了我們。」
林顏手上沾著麵粉,沒法扶她,只能笑。
「忘不了。我的店還在這兒呢。」
周嬸吸了吸鼻子:「也是。你要是敢忘,我天天來你店門口罵。」
小兕子從櫃檯後探頭:「周奶奶,罵人要排號嗎?」
周嬸破涕為笑:「你這小嘴,長安人見了都得多吃兩碗飯。」
小兕子認真道:「那兕子要收飯錢嗎?」
林顏:「……」
這孩子入京第一件事,可能是把皇宮帳房整明白。
答謝宴定在五日後。
林顏開始備菜。
紅燒肉、糖醋排骨、酸菜魚、東坡肉、口水雞、蒜蓉蒸蝦、梅菜扣肉、桂花糯米藕、雙皮奶。
最後一道,她寫得很慢。
烤鴨。
王秀蘭看見那兩個字,愣了一下:「鴨子還能烤?」
林顏把筆放下:「能。不但能,還香。」
林大山立刻站起來:「我去買鴨。」
「要肥的。」林顏叮囑,「皮不能破。」
林大山點頭:「懂了。挑會長肉的。」
鐵蛋在門口舉手:「俺能幫忙抓鴨!」
小兕子也舉手:「兕子能幫忙看鴨鴨漂不漂釀!」
林顏看她:「你負責好看就行。」
小兕子愣住:「負責好看?」
她想了半天,小胸脯一挺。
「那兕子站在門口,大家看到兕子就開心鴨!」
沈昭正好進門,聽見這句,贊同地點頭。
「這個職位叫門面擔當。」
小兕子立刻記住了。
「兕子是門面擔當!」
她轉身跑到豆花面前,蹲下宣布:「豆花,你是門面副擔當。」
豆花甩了甩尾巴。
小兕子嘆氣:「你不要太驕傲。」
第二日,林顏去了張師傅的鐵匠鋪。
張師傅光著膀子打鐵,火星子往外濺。
「顏丫頭,你要改鐵缸?」
「嗯。」林顏比畫了一下,「底下留火口,上面能掛鉤,旁邊開小孔透氣。」
張師傅聽得一愣一愣。
「你這是要煉丹?」
「烤鴨。」
張師傅錘子停在半空:「鴨子還能這麼折騰?」
林顏點頭:「烤出來比燉的香十倍。」
張師傅立刻把錘子往肩上一扛:「那到時候給我留一隻腿。」
「你在名單上。」
張師傅咧嘴笑了:「行,這缸我給你打結實點。鴨子跑不出來。」
林顏沉默。
她決定不解釋。
鴨子當天買回來了。
三隻肥鴨被林大山拎進後院,小兕子跟在後面,表情莊重。
「娘親,它們好胖鴨。」
林顏燒水、褪毛、淨膛。
鴨子醃上蔥姜鹽,再用香料水浸過。
等表皮風乾,她調了蜂蜜水,一遍一遍刷。
小兕子蹲在旁邊,眼睛不眨。
「娘親,你在給鴨鴨穿甜衣服嗎?」
「差不多。」
「穿了會變甜嗎?」
「會。」
小兕子咽了咽口水,又小聲問:「鴨鴨什麼時候好鴨?」
「明天。」
「明天的明天?」
「不,就明天。」
小兕子嘆了一口氣,趴到地上,和豆花面對面。
「豆花,你想吃鴨鴨嗎?」
豆花:「喵。」
「兕子也想。」她摸摸豆花腦袋,「我們一起忍耐。」
沈昭在後院劈果木。
一下,一下。
木柴堆得整齊。
林顏過去時,正看見他手心磨出了水泡。
她眉頭一皺:「手。」
沈昭把斧子放下:「小事。」
「伸出來。」
沈昭看她一眼,乖乖伸手。
林顏取了藥膏,抹在他掌心。
藥膏有點涼,沈昭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。
林顏瞥他:「疼?」
「不疼。」
「那你動什麼?」
沈昭看著她低頭抹藥,聲音低了些:「值了。」
林顏抬眼:「什麼值了?」
「劈一下午柴,換你給我塗藥。」沈昭頓了頓,「值。」
林顏把藥膏塞進他手裡。
「自己塗。」
她轉身就走。
小兕子從烤缸旁抬頭:「娘親,你耳朵紅紅鴨。」
林顏腳步不停:「火烤的。」
沈昭低頭看著掌心,笑了一下。
鐵蛋小聲問林大山:「沈公子是不是被罵了?」
林大山想了想:「不像。」
鐵蛋撓頭:「那他咋還笑?」
林大山憨憨道:「可能疼傻了。」
烤缸改好那天,整條街都聞到了香味。
果木炭火一燃,鴨油慢慢滴下去,火苗舔上來,香氣從小孔里鑽出。
先是後巷。
再是前街。
最後連對麵茶攤的人都坐不住了。
「什麼味兒?」
「林家小廚又出新菜了?」
「這回是啥?聞著像肉,又比肉香。」
周嬸衝進門,鼻子動得飛快:「顏丫頭,你是不是背著我做好吃的了?」
林顏正在刷第二遍蜂蜜水:「答謝宴的菜。」
周嬸探頭看缸,眼睛都直了:「這鴨子還會發光?」
鴨皮被烤得泛亮,顏色慢慢轉深。
小兕子驕傲地站在旁邊介紹:「這是甜衣服鴨鴨。」
周嬸樂了:「那我能提前嘗一口不?」
小兕子立刻張開小胳膊擋住烤缸。
「不行鴨,兕子是門面擔當,也要保護鴨鴨。」
周嬸笑得彎腰:「好好好,我排隊。」
晚上,林顏一個人坐在廊下寫菜單。
十道菜。
每一道菜後面,她都寫了負責的人。
林巧兒看滷味和梅菜扣肉。
蘇婉清盯陽春麵湯底和蒸蝦。
王秀蘭統籌後廚。
林大山採買。
鐵蛋守門。
小兕子負責門面擔當。
寫到這裡,林顏停了一下,還是把這六個字寫上了。
沈昭端著茶過來,放在她手邊。
「都安排好了?」
「差不多。」
沈昭看見菜單最後的烤鴨,問:「這道菜,你親自來?」
「嗯。」林顏合上冊子,「這是我留給清河鎮的味道。」
沈昭坐下。
院子裡烤缸還留著餘溫,炭火暗紅。
林顏看著那點火。
「他們幫過我。周嬸替我說話,孫里正替我撐腰,張師傅給我打工具,趙掌柜給我路子,街坊鄰居幫我護過兕子。」
她聲音不高。
「我走之前,總要請他們吃一頓好的。」
沈昭看著她。
「他們會記得。」
林顏笑了一下:「記得菜就行。」
沈昭道:「不止菜。」
林顏沒接話。
她翻開另一頁,寫下四個字。
長安備用。
沈昭掃了一眼。
林顏把筆擱下:「烤鴨若成了,到了長安,也能用。」
沈昭挑眉:「用來做什麼?」
「看情況。」林顏喝了口茶,「有人好好說話,就請他吃。有人不好好說話,就饞死他。」
沈昭笑出聲。
「這法子狠。」
「我開飯館的。」林顏一本正經,「最狠的報復,就是讓他聞得到,吃不著。」
屋裡,小兕子忽然翻了個身,迷迷糊糊喊了一句:「鴨鴨……不要跑……」
滿院的靜謐被這聲夢話打破。
沈昭喉間逸出一聲低笑。
林顏偏過頭,嘴角也忍不住上揚。
第二日清晨。
烤鴨出缸。
林顏拿刀輕輕一片。
「咔嚓——」
鴨皮應聲而裂,脆響清亮。
油光順著刀口冒出來,香氣轟地一下散開。
小兕子站在旁邊,眼睛瞪圓。
她用兩隻小手捧住臉。
「娘親。」
「嗯?」
「鴨鴨它……好有出息鴨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