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入京還有二十天。
林家小廚沒有亂。
反而比以前更穩。
林巧兒每日辰時熬鹵湯,蘇婉清盯陽-春-面和紅燒肉,王秀蘭站在後廚一嗓子喊過去,誰洗菜,誰擦桌,誰添柴,半點不亂。
林顏站在門邊看了一會兒,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多餘。
這感覺挺好。
多餘,說明她能走。
小兕子抱著帳板,從櫃檯後探出腦袋:「娘親,你今天不做飯飯嗎?」
林顏道:「做,但先收拾東西。」
小兕子眼睛一亮:「收拾長安包袱?」
「嗯。」
她立刻跳下小凳子:「兕子也要收拾!」
林顏看著她那隻小布袋。
裡面有兔兔傘,半塊咬過的桃酥,一顆圓石頭,兩片乾花,還有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雞毛。
林顏沉默片刻:「你這包袱,怕是過不了長安的城門。」
小兕子大驚:「為森麼鴨?」
「東西太雜。」
小兕子趕緊抱緊布袋:「它們都是兕子的好朋友。」
沈昭正從後院進來,聽見這句,腳步一頓。
林顏看他:「你來評評理。」
沈昭低頭看了眼布袋:「石頭可以帶。」
小兕子立刻高興:「三鍋鍋懂石頭!」
林顏:「……」
行。
花大王和石頭已經結盟了。
她回屋取出一隻木箱。
換洗衣裳幾套,小兕子的衣裳兩套,成長帳冊一本,便攜小刀一把,調料罐六隻。
鹽、糖、花椒、八角、陳皮、干辣椒,各裝一罐。
王秀蘭看得眼皮直跳:「你去長安,還帶鍋料?」
林顏道:「出門在外,什麼都能省,調料不能。這是廚子的膽。」
小兕子認真點頭:「娘親的膽膽好香。」
沈昭沒忍住,低頭笑了一聲。
林顏把帳冊放進箱底,又拿布包好。
沈昭看見了,問:「那本也帶?」
「帶。」
林顏手上動作沒停。
「這上面記著她的一切。」
她語氣平靜,卻字字千斤。
「到了長安,這就是我的底氣。」
沈昭看著那本舊帳冊。
紙頁不厚。
分量卻不輕。
他說:「到了長安,你的身份不是普通廚娘。」
林顏抬頭。
沈昭道:「你是晉陽公主的養母。穿著打扮不能太寒酸。」
林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。
袖口洗得發白,裙邊還有一點灶灰。
她點頭:「是該做幾身新的。」
沈昭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。
「這個——」
林顏伸手,把銀子推回去。
「不用你的錢。」
沈昭看她。
林顏道:「我自己有。」
她現在不是當初那個連買米都要算半天的林顏。
清河鎮這一鍋一碗,是她掙出來的底氣。
沈昭把銀子收回去,笑了笑:「好。」
小兕子仰頭:「娘親好厲害鴨,自己有錢錢。」
林顏捏了捏她臉:「所以今天帶你去布莊。」
小兕子立刻把帳板塞給林巧兒。
「巧兒姐姐,帳本交給你啦,不可以讓它瘦瘦。」
林巧兒接過,鄭重點頭:「放心。」
鎮上的布莊不大。
掌柜娘子見林顏進來,笑得眼睛都彎了。
「林姑娘來了?要做衣裳?」
林顏點頭:「挑幾匹耐看的。」
小兕子已經撲到布架前,小手摸摸這匹,又摸摸那匹。
「娘親!這個藍色的好漂釀!」
林顏看了一眼:「太亮。」
「這個粉粉的!」
「太花。」
「這個白白的!」
「不耐髒。」
小兕子鼓起臉:「娘親好難伺候鴨。」
掌柜娘子笑得扶櫃檯。
林顏面不改色:「出門在外,衣裳要能撐場面,也要能幹活。」
她挑了一匹青灰細棉布,給自己做日常衣裙。又挑了一匹藕粉細布,給小兕子做小襖和小裙。
小兕子摸著藕粉布,眼睛亮晶晶。
「這個像蓮藕糕糕。」
林顏道:「那就叫蓮藕衣。」
小兕子很滿意:「穿了會不會變甜?」
「不會。」
小兕子有點遺憾。
掌柜娘子又從櫃裡取出一匹月白綢緞。
「林姑娘,這匹料子好。你若要去長安,正式場合總用得上。」
林顏摸了一下。
確實細。
價格也不便宜。
小兕子的小手也摸了上來。
她摸著摸著,忽然安靜下來。
林顏低頭:「怎麼了?」
小兕子小聲道:「以前兕子的衣服……也是滑滑的。」
林顏的手停了一下。
掌柜娘子也不說話了。
小兕子像是想起了什麼,又想不明白。她皺著小眉頭,摸了摸袖口。
「可是以前沒有娘親香香。」
林顏蹲下,把她抱進懷裡。
「那我們就買這匹。」
小兕子立刻抬頭:「貴不貴鴨?」
「貴。」
「那不買啦。」小兕子小聲說,「兕子穿蓮藕衣也可以。」
林顏笑了:「買得起。」
小兕子眨眨眼:「真的嗎?」
「真的。」
林顏付了銀子。
掌柜娘子手腳快,當場量了尺寸,又說五日後來取。
回去路上,小兕子一直拉著林顏的手。
走到巷口,她忽然停下。
「娘親。」
「嗯?」
小兕子抬起臉,聲音小小的。
「到了長安,兕子還能喊你娘親嗎?」
林顏蹲下來。
街上有人挑擔過去,扁擔吱呀一聲。
她沒有急著回答,而是認真看著小兕子的眼睛。
「當然能。」
小兕子眼圈一下紅了。
林顏握住她的小手。
「不管在清河,還是在長安。你都是我的兕子,我都是你的娘親。」
小兕子撲進她懷裡。
「兕子最喜歡娘親啦。」
她抱得很緊。
「永遠永遠。」
林顏把她抱起來,輕輕拍了拍她的背。
「嗯,永遠永遠。」
下午,馬六的商隊到了清河鎮。
車輪滾過青石路,帶來一股遠路上的塵土味。
馬六剛進門就喊:「林姑娘!洛陽香料到了!」
林顏出來驗貨。
丁香、豆蔻、砂仁、桂皮,還有她早前訂的干辣椒。
封得嚴,味道正。
馬六拍著胸口:「我辦事,你放心。」
小兕子從櫃檯後探頭:「馬叔叔,你從洛陽來,洛陽有多遠鴨?」
馬六想了想:「很遠。」
小兕子又問:「比長安遠嗎?」
馬六一愣,看向林顏。
林顏點頭:「我要去長安一趟。」
馬六當即一拍大腿:「那敢情好!長安我熟!林姑娘,到時候你要什麼貨,給我捎信,我給你送到家門口!」
林顏笑道:「先替我帶一批上好的花椒。越麻越好。」
馬六齜牙:「你這菜,是要把長安人麻醒?」
「先留給店裡。」
林顏看向林巧兒。
「滷味不能斷。」
林巧兒站在旁邊,手裡還拿著帳冊。她抿了抿唇,點頭。
「我守住。」
馬六看看林巧兒,又看看林顏,笑道:「林姑娘,你這是把攤子鋪開了啊。」
林顏道:「不鋪開,怎麼去長安?」
馬六豎起大拇指。
「有氣魄。」
傍晚,蘇婉清來找林顏。
她站在後院門口,手裡攥著小冊子。
「林姑娘。」
林顏正在封調料罐:「怎麼了?」
蘇婉清沉默了很久,才開口:「我能跟你去長安嗎?」
林顏停下手。
「你爹會同意?」
蘇婉清咬了咬唇:「我去說服他。」
林顏看著她。
蘇婉清眼眶有點紅,但沒有哭。
「我想學更多。我不想一輩子只在清河鎮。」
林顏把罐子封好。
「想出去,是好事。」
蘇婉清抬頭。
林顏道:「但現在不行。店裡剛交接,你若走了,堂食線會亂。你先把這裡接穩。」
蘇婉清嘴唇動了動。
林顏繼續道:「半年。半年後,你若還想去長安,我給你留位置。」
蘇婉清眼睛亮了一下。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「那我等半年。」
她抱緊小冊子,朝林顏行了一禮。
「師父,我會把店守好。」
林顏笑了笑:「別叫得這麼重。我還沒老。」
蘇婉清破涕為笑。
同一時刻。
長安,魏王府。
李泰坐在書房裡,手中捏著一封密信。
信上寫得清楚。
程處默入清河。
蜀王守在林家小廚。
陛下已回信,命一月後心腹接晉陽公主入京。
他看完最後一行,把信揉成一團,丟進火盆。
紙團很快卷黑。
李泰冷笑。
「一個鄉下女人。」
屋內幕僚低聲道:「殿下,清河有蜀王和程家的人,不宜再動。」
李泰抬眼。
「清河不能動,長安還不能動?」
幕僚不敢接話。
李泰拿起玉鎮,輕輕壓住案上的空白帖子。
「等她進了長安,我倒要看看,她還能靠誰。」
東宮。
李承乾看完魏叔瑜的回信,坐了很久。
幕僚站在一旁:「殿下,魏王已經上書。若此事被他搶了先……」
李承乾合上信。
「魏叔瑜說,那養母待兕子甚厚。」
幕僚道:「殿下信?」
李承乾起身,走到窗前。
夜色壓在宮牆上。
他想起兕子小時候抓著他的袖子,喊太子哥哥。
那時她還小,小到走路都晃。
李承乾道:「兕子是我妹妹。」
幕僚一頓。
李承乾聲音很平。
「她過得好,比誰立功都重要。」
他轉身。
「傳話下去,東宮不參與此事。」
幕僚低頭:「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