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早飯,林顏把信放在桌上。
桌上有小米粥,蒸蛋,幾碟小菜。
平日這個時候,小兕子早就開始和蒸蛋談價錢了。
今日她剛舀起一勺,就看見林顏的臉色不太一樣。
小兕子眨眨眼:「娘親,蛋蛋犯錯了嗎?」
林顏摸了摸她的腦袋:「蛋沒犯錯。」
王秀蘭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她放下筷子:「顏兒,是不是長安那邊來信了?」
林大山手一抖,筷子掉在桌上。
啪嗒一聲。
屋裡安靜下來。
林顏點頭:「嗯。」
她把信推到桌中間。
「一個月後,長安會派人來接兕子。」
王秀蘭的臉一下就白了。
林大山彎腰去撿筷子,撿了兩次才撿起來。
小兕子卻先是愣住,然後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「去長安?」
她小手扶著桌沿,差點站到凳子上。
「兕子可以見父皇啦?」
林顏看著她:「嗯。」
小兕子立刻撲過去,拉住林顏的手。
「娘親也去,對不對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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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問得急,聲音都有些發顫。
林顏握住她的小手:「娘親去。」
小兕子這才鬆了一大口氣,又轉頭去拉沈昭。
「三鍋鍋也去!」
沈昭放下碗:「自然。」
小兕子滿意了。
她又看向王秀蘭和林大山。
「爺爺奶奶也去鴨!」
王秀蘭眼眶一紅,急了:「去長安?咱們去長安做啥?店怎麼辦?家怎麼辦?後院那幾缸鹵湯怎麼辦?還有你爹,連縣城路都走不明白,去了長安不得丟在街上?」
林大山張了張嘴。
他覺得自己不至於。
但長安太大。
他沒敢反駁。
小兕子認真想了想:「那兕子牽著爺爺。」
林大山鼻子一酸,低頭扒拉著碗裡的粥。
王秀蘭心裡更難受了:「你還小,你懂啥。長安是皇城,哪能跟咱們清河鎮一樣?你娘去了,萬一被人欺負,咱們隔這麼遠,喊一聲都聽不見。」
林顏走過去,握住王秀蘭的手。
「娘,先別急。」
王秀蘭瞪她:「我能不急嗎?你才多大?長安那地方,皇親國戚一抓一把,你去了,人家拿眼皮子看你都算客氣。」
林顏道:「所以我不能空著手去。」
她把昨夜寫好的紙攤開。
「我的打算是,爹娘先留在鎮上看店。等我在長安站穩,再接你們過去。」
王秀蘭一怔。
「你一個人去?」
「不是一個人。」
林顏看了一眼小兕子,又看向沈昭。
「有兕子,有沈昭。」
沈昭抬眼:「我在。」
王秀蘭看他一眼。
平日她能拿準岳母的架子挑他劈柴不夠快,洗碗不夠淨。
可真到這種時候,她忽然發現,這人坐在那裡,確實讓人心裡能穩一些。
林大山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小兕子都把蒸蛋戳出了三個洞。
他才開口:「閨女,你說咋辦,就咋辦。」
王秀蘭猛地看他:「你就這麼讓她走?」
林大山把筷子放好。
「她不是去玩。」
他聲音不大,卻比平日穩得多。
「她是去護孩子。」
小兕子抬起頭,看著林大山。
林大山又道:「咱們幫不上大忙,就別拖她後腿。店我看著,柴我買,門我守。誰敢來鬧,我拿斧子跟他說理。」
王秀蘭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她罵了一句:「你個老實疙瘩,說話倒會戳人。」
林大山低頭:「我說真的。」
林顏鼻尖有點酸。
她笑了笑:「爹,說理就行,斧子先放下。」
小兕子小聲問:「外公的斧子也要去長安嗎?」
王秀蘭眼淚還掛著,卻被逗得笑出聲。
「它不去,它留家裡劈柴。」
小兕子鬆了口氣:「斧斧也有活干鴨。」
這一頓飯,吃得比往常慢。
吃完後,林顏沒有開門。
她把所有人叫到後廚。
案板上,攤著厚厚一沓紙。
林巧兒看見那字,眼睛都看直了。
「顏兒,這些都是你寫的?」
「嗯。」
林顏拿起最上面一本。
封皮上寫著四個字。
林家小廚。
下面還有一行小字。
後廚規程。
小兕子踮腳看:「規……程?」
林顏道:「就是讓鍋聽話的書。」
小兕子立刻一臉嚴肅:「那很重要鴨。」
林顏翻開第一頁。
「滷味線,交給巧兒姐。」
林巧兒站直了些。
林顏指著紙上的配比:「八角、桂皮、香葉、草果、陳皮,多少斤肉用多少料,寫清楚了。火候、浸泡時辰、出鍋損耗,也寫了。」
林巧兒小聲道:「我怕我做不好。」
林顏夾起昨日剩下的一塊滷肉,遞給她。
「這是你做的。」
林巧兒接過。
林顏又夾起另一塊。
「這是我做的。」
王秀蘭嘗了一口,又嘗一口。
她愣住:「巧兒這個……後頭更香點。」
林巧兒臉一下紅了。
「我就多放了一點陳皮。」
林顏點頭:「回甘更穩,比我原來的方子好。」
林巧兒急忙擺手:「沒有沒有,我就是亂試。」
「能試出來,就是本事。」
林顏把滷味冊子放進她手裡。
「以後滷味線就是你的。」
林巧兒抱著冊子,眼圈慢慢紅了。
她以前總覺得二房有東西,她就該搶一點。
現在林顏把最要緊的方子交給她,她反倒覺得這冊子重得發慌。
小兕子從兜里摸啊摸,摸出一顆糖。
糖紙皺巴巴的。
她塞進林巧兒手心。
「巧兒姐姐吃糖,不怕怕。」
林巧兒蹲下,一把抱住她。
「謝謝兕子。」
小兕子拍拍她:「鍋鍋會聽話噠。」
林顏忍了忍,沒忍住笑。
接著是蘇婉清。
林顏把第二本冊子遞給她。
「堂食基礎菜,你主理。陽春麵、紅燒肉、蒜蓉蒸蝦,你已經能做到八成。」
蘇婉清雙手接過,神色鄭重。
「師父,我不會讓你失望。」
林顏道:「不是不讓我失望,是不讓客人失望。」
蘇婉清點頭:「我記住。」
林顏繼續分工。
孫嫂管洗菜備菜。
秋月管前堂桌面和客人排號。
王秀蘭管後廚總調度。
林大山和鐵蛋管採買、柴火、門口秩序。
鐵蛋聽到門口秩序,眼睛亮了。
「俺還是管門?」
林顏點頭:「你和門熟。」
鐵蛋挺胸:「俺保證,門門不受委屈。」
林顏看她:「你負責收錢。」
小兕子小胸脯立刻挺起來。
「這個兕子會!少一文都不行鴨!」
眾人笑開。
接下來的幾日,林家小廚像一台被拆開又重新裝好的車。
林顏不再什麼都親自上手。
她站在旁邊看。
林巧兒熬鹵湯,她只問:「香味浮起來了嗎?」
蘇婉清下面,她只問:「湯清不清?」
王秀蘭安排孫嫂切菜,秋月擦桌,鐵蛋守門,嗓門一日比一日穩。
林大山每日採買回來,都會把帳報一遍。
「小米三斗,豬肉二十斤,雞蛋六籃,沒賒帳。」
小兕子抱著帳板點頭。
「外公很乖。」
林大山憨憨一笑:「那就好。」
小兕子這幾日也忙。
她忙著安排豆花。
後院裡,豆花趴在牆根曬太陽。
小兕子蹲在它面前,語重心長。
「豆花,兕子要去長安啦。」
豆花舔爪子。
「不可以偷懶,要巡邏。」
豆花翻了個身。
小兕子皺眉:「你這樣,兕子很擔心鴨。」
秋月在旁邊憋笑。
小兕子轉頭叮囑她:「秋月姐姐,豆花交給你啦。每天一條小魚乾,不能多,多了會胖胖。」
秋月點頭:「記下了。」
小兕子又看豆花:「聽見沒有?你以後是看家貓貓。」
豆花打了個哈欠。
小兕子嘆氣:「它官不大,架子很大。」
傍晚,趙掌柜來了。
他站在門口,看了一圈店裡,臉色有些複雜。
「林姑娘,聽說你要去長安?」
林顏給他倒茶:「消息挺快。」
趙掌柜嘆了口氣:「清河鎮的風,都要先從你家門口吹一遍。」
他坐下,壓低聲音。
「你這一走,供貨怎麼辦?」
林顏把林巧兒叫來。
「滷味以後由巧兒姐接手。配方、火候、出貨量,我都定好了。品質我保證。」
趙掌柜打量林巧兒。
林巧兒攥了攥手,又鬆開。
「趙掌柜若不放心,明日我送一鍋過去,您驗。」
趙掌柜愣了一下。
這姑娘以前他見過。
躲在劉氏後頭,眼神飄,話也飄。
如今倒站穩了。
趙掌柜喝了一口茶。
「行。林姑娘說能行,那我信一次。」
他看向林顏。
「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到了長安,別忘了清河鎮還有個福滿樓。」
林顏笑了:「忘不了。」
趙掌柜起身,走到門口,又回頭。
「林姑娘,長安水深。」
林顏道:「我會游。」
趙掌柜讓這話頂了一下,半晌,自己先笑了。
「那祝你別嗆著。」
小兕子探出頭:「趙伯伯,游水水要帶盆嗎?」
趙掌柜認真想了想:「帶你娘的鍋就夠了。」
小兕子點頭:「鍋鍋果然有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