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處默在清河鎮住了三天。
這三天,林家小廚的米缸遭了大難。
第一日,他吃了水煮牛肉、東坡肉、梅菜扣肉,外加三碗飯。
第二日,他又點了蛋黃酥、滷肉拼盤、酸菜魚,臨走還打包了兩份桃酥,說給隨從嘗嘗。
第三日,他一進門,林顏還沒開口,他先拍桌。
「林姑娘,今日有什麼,儘管上!」
小兕子抱著帳板,從櫃檯後探出腦袋。
「程鍋鍋,你肚肚裡面住了幾個人鴨?」
程處默低頭看她,哈哈大笑。
「住了一支兵!」
小兕子震驚了。
她趕緊捂住自己的小肚子。
「兕子肚肚裡只住了飯飯。」
林顏端著菜出來:「你再這麼吃下去,我明日就得去縣城搶糧。」
程處默夾了一筷子肉,半點不羞愧。
「林姑娘放心,我給錢。」
他說給錢,是真的給。
三日後,程處默要走。
他牽著馬站在店門口,肚子吃得很滿意,臉上也很滿意。
「林姑娘,等你到了長安,我天天去吃。」
林顏看他:「你這話聽著不像祝福,像威脅。」
程處默笑得更響。
「那就算威脅。你若不開店,我就去蜀王府門口蹲著。」
沈昭站在一旁,淡淡看他。
「你可以試試。」
程處默立刻改口:「我蹲程家門口也行。」
小兕子跑出來,手裡攥著一塊油紙包。
「程鍋鍋,給你桃酥,路上吃鴨。」
程處默一愣,接過來,蹲下看她。
「多謝小掌柜。」
小兕子很認真:「不要邊騎馬邊吃,會掉渣渣,馬馬不喜歡。」
程處默抱拳:「記住了。」
他翻身上馬,隨手將一錠銀子拋給沈昭。
沈昭接住,眉梢微動。
十兩。
林顏看見了:「程公子,你這飯錢多了。」
程處默一揚馬鞭。
「多的算訂金!長安再吃!」
他說完,帶著隨從策馬離開。
馬蹄聲遠去,街上還站著不少人。
周嬸挎著籃子,眼睛直往那錠銀子上瞟。
「顏丫頭,這位程公子什麼來頭?」
林顏把銀子收進匣子,笑了笑。
「飯量很大的來頭。」
周嬸嘖了一聲:「那來頭是不小。」
鎮上人不知道程處默是誰。
可他們看得見。
那青年帶刀,隨從精幹,出手就是十兩銀子,還敢跟沈昭說笑。
更重要的是,那些之前在街角晃悠的生面孔,少了。
對麵茶攤終於只剩下真喝茶的人。
鐵蛋很不高興。
「沒人盯門了。」
王秀蘭瞪他:「你還想讓人盯?」
鐵蛋撓撓頭:「俺覺得門門最近有點閒。」
小兕子抱著帳板安慰他。
「門門閒著也好鴨,門門也要放假。」
林顏聽著前堂的笑聲,心裡卻已經開始盤算。
安穩是借來的。
借來的東西,總有還的時候。
她不能等風雨到了,才去補屋頂。
午後,店裡客人少些。
林顏把眾人叫到後廚。
案板上放著一張新寫好的菜單。
王秀蘭湊過去看:「咋少了這麼多?」
「以後每日固定十道菜。」
林顏指著木牌,「滷肉、東坡肉、梅菜扣肉、水煮牛肉、酸菜魚、陽春麵、蛋黃酥、桃酥、雙皮奶、桂花糯米藕。」
林大山憨憨道:「其他不做了?」
「不是不做,是不常做。」
林顏道,「費時費力,點的人少,就不掛常菜單。有人定席,再另算。」
蘇婉清立刻拿小冊子記。
林巧兒看著菜單,有點緊張。
林顏把另一張紙遞給她。
「巧兒姐,從明天開始,滷味這條線完全交給你。」
林巧兒手一抖。
「我?」
「嗯。」
林顏道,「香料配比、火候、浸泡時辰、出鍋分量,你都記熟了。」
林巧兒搓了搓手:「可我怕做壞。」
「做壞就改。」
林顏看著她,「你已經跟了一個多月,每一鍋味道都穩。你行。」
林巧兒抿著唇,眼眶有些熱。
她以前只想著怎麼從二房占便宜。
後來才知道,站直了掙錢,比占便宜踏實。
小兕子噠噠噠跑過來,拉住林巧兒的手。
「巧兒姐姐加油鴨!兕子相信你!」
她想了想,開始掏口袋。
掏出一顆糖。
那糖紙被她捏得皺巴巴的,一看就藏了好幾日。
「給你!」
林巧兒愣住。
小兕子把糖塞進她手心。
「吃了糖,就不緊張啦。」
林巧兒蹲下,一把抱住她。
「謝謝兕子。」
小兕子拍拍她的背。
「不怕不怕,鍋鍋會聽話的。」
林顏:「……」
鍋這一家子,地位越來越高了。
接下來的半日,林顏開始拆流程。
滷味線歸林巧兒。
堂食切配歸蘇婉清。
孫嫂管洗菜備菜。
秋月管前堂桌面。
王秀蘭管後廚總調度。
林大山和鐵蛋負責採買、柴火、門口秩序。
小兕子舉手:「兕子呢?」
林顏看她:「你負責收錢。」
小兕子小胸脯立刻挺起來。
「這個兕子熟!」
她又認真補了一句:「少一文,都不行鴨。」
眾人笑成一片。
傍晚,影一從後巷進來。
他沒有進前堂,只在廊下停住。
沈昭看到他手裡的信,神色一頓。
信封上沒有署名。
但那火漆,沈昭認得。
他接過信,拆開。
林顏剛從灶房出來,看見他的表情,腳步停住。
「長安?」
沈昭點頭。
他展開信紙,只看了幾行,肩背緩緩鬆了些。
林顏走過去。
沈昭把信遞給她。
字跡剛勁。
恪兒所言,朕已知悉。
兕子之事,朕自有安排。
爾等安心守護,勿令外人驚擾。
一月後,朕遣心腹前往,屆時一併入京。
林顏看完,手指停在「一月後」三個字上。
一個月。
不再是模糊的以後。
不再是壓在心口的猜測。
它有了日子。
像灶上的沙漏,開始一粒一粒往下落。
沈昭握住她的手。
「別怕。」
林顏沒抽回手。
沈昭低聲道:「父皇說一併入京,就是准你同行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
她看著那封信,聲音低了點。
「我不是怕。」
沈昭看著她。
林顏沒有再說,目光卻飄向了這間小店,飄向了門口那條青石街。
捨不得。
捨不得周嬸每天第一嗓子喊「顏丫頭」。
捨不得這一路從被人看不起,到有人排隊等一碗飯。
她親手把日子熬出了香味。
如今,鍋還熱著,人卻要走。
沈昭把信收好。
「還有一個月。」
林顏抬頭,眼神重又定了下來。
「夠了。」
晚上,林顏沒有把信的事告訴家裡。
她只是做了一桌飯。
紅燒肉油亮,糖醋排骨掛汁,酸菜魚熱氣騰騰,蒜蓉蒸蝦擺了一盤,東坡肉切得方正,桂花糯米藕淋了蜜汁。
王秀蘭進來時嚇了一跳。
「今天啥日子?做這麼多?」
林顏盛湯:「沒什麼日子,就是想讓大家吃好點。」
林大山看著滿桌菜,先咽了咽口水。
「那我能多吃一碗不?」
王秀蘭拍他:「你哪天少吃了?」
小兕子已經爬上凳子,眼睛忙不過來。
「娘親,兕子可以每樣都吃一點點嗎?」
林顏給她夾了一小塊排骨。
「只能一點點。」
小兕子點頭很快。
「一點點很多次,也是一點點鴨。」
林顏看她:「你現在很會算帳。」
小兕子嘿嘿笑。
一頓飯吃得熱鬧。
王秀蘭嫌林大山夾肉太快。
鐵蛋被辣得直喝水。
蘇婉清偷學酸菜魚的湯底。
林巧兒把那顆糖放在袖袋裡,沒捨得吃。
小兕子每樣都嘗了。
最後,她肚子圓滾滾,躺在林顏懷裡打了個小嗝。
「娘親……兕子吃太多啦……」
林顏低頭看她:「誰讓你每樣都要?」
小兕子摸摸肚子。
「因為每樣都好吃鴨……嗝。」
她自己也笑了。
林顏摟著她,把下巴輕輕擱在她頭頂。
一個月。
那就把這一個月過滿。
讓她記得清河鎮的飯香,記得外婆的嘮叨,記得外公的柴火聲,記得帳本每天都在笑。
夜深後,院子安靜下來。
林顏推門出去。
沈昭坐在廊下,手邊放著兩杯熱茶。
他把其中一杯遞給她。
「想好了?」
林顏接過茶,在他身邊坐下。
「想好了。」
她看著後廚方向。
「這一個月,我要把店裡的事交接好。巧兒姐管滷味,婉清管堂食,孫嫂和秋月打下手。我娘管人,我爹管採買。帳房讓巧兒和兕子一起盯,先練著。」
沈昭問:「你走之後呢?」
「店不能垮。」
林顏喝了一口茶。
「林家小廚不是我一個人的飯碗,大家都靠它吃飯,清河鎮也認它。」
沈昭看著她:「你打算回來?」
林顏抬頭,看向月亮。
月光落在院子裡,照著那幾隻水缸,照著柴堆,也照著灶房門口的小木牌。
她說:「這是我的店。」
沈昭沒有接話。
林顏轉過頭,看著他。
「我當然要回來。」
沈昭笑了。
「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