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,清河鎮的霧還沒散。
孫里正剛打開院門,就看見沈昭站在門外。
他身後跟著影一。
影一手裡拎著一個人,正是昨日在茶攤造謠的瘦臉男子。
孫里正嚇了一跳,鬍子都抖了抖:「沈公子,你這是……」
沈昭拱手:「借里正的地方,說幾句話。」
孫里正的目光落在那瘦臉男子身上。
那人一夜沒睡,眼下青黑,嘴唇乾裂,一見到沈昭,腿肚子先軟了半截。
孫里正沉默片刻。
他不是傻子。
這位沈公子平日幫著端茶擦桌,溫和無害,可昨日魏王府的人一進門,在他面前連腰都不敢挺直。
這年輕人,不止是會吃飯那麼簡單。
孫里正咳了一聲:「別打死就行。」
沈昭笑了笑:「里正放心,我不動手。」
這話一出,那瘦臉男子抖得更厲害了。
影一把人帶到鎮外一間空茶棚。
沈昭坐下,倒了一杯冷茶,推到對面。
「坐。」
瘦臉男子「撲通」一聲跪下:「公子饒命!小人只是拿錢辦事,小人什麼都不知道啊!」
沈昭端起茶盞,看他:「我還沒問。」
瘦臉男子頓時被噎住。
沈昭慢條斯理地問:「誰給你的錢?」
「一個戴斗笠的!他說只要在鎮上說幾句閒話,就給二兩銀子。」
「紙條呢?」
瘦臉男子臉色刷地白了。
沈昭放下茶盞,聲音平淡:「我已經看過了。」
壞其名,逼其送女。
魏王府的手,伸得很快,也很髒。
沈昭道:「你回去告訴給你銀子的人,清河鎮不是長安。」
瘦臉男子連連點頭:「是,是,小人一定帶到。」
「再告訴他,」沈昭聲音依舊平穩,「這裡的人,不歸魏王府管。」
瘦臉男子額頭冷汗直流:「是。」
沈昭目光落在他身上,似笑非笑:「若再來,下次和你說話的,就不是我了。」
影一配合地抬了抬眼皮,面無表情地掃了他一眼。
瘦臉男子瞬間懂了。
他連滾帶爬地出了茶棚,當天午後便離開了清河鎮,連包袱都沒敢多收拾。
林家小廚里,林顏正給小兕子擦手。
小姑娘兩隻手沾滿了泥。
後院那幾顆花種,被她一天看八回。
「娘親,花花怎麼還不出來鴨?」
林顏道:「它們在睡覺。」
小兕子嚴肅點頭:「那兕子小聲一點,不吵花花賺錢。」
林顏莞爾:「花花不賺錢。」
小兕子震驚抬頭:「那花花開出來做森麼?」
林顏想了想:「讓你高興。」
小兕子立刻捧住自己的小臉:「那它們很有用鴨!」
沈昭進門時,恰好聽見這句。
林顏抬眼看他:「人走了?」
「走了。」
「你跟他說什麼了?」
沈昭坐下,給自己倒了杯茶:「告訴他,他效力的主人管不到這裡。」
林顏盯著他:「就這些?」
沈昭喝了一口茶。
「還告訴他,如果再來,下次跟他聊天的就不是我。」
林顏:「……」
她把帕子搭到盆沿上:「你這算威脅吧?」
沈昭放下茶杯,不置可否:「算提醒。」
小兕子趴在桌邊,好奇道:「提醒是森麼?」
林顏解釋道:「就是告訴別人,不要亂跑,不然會摔跤。」
小兕子立刻懂了:「那壞叔叔摔跤了嗎?」
沈昭道:「差點。」
小兕子認真點頭:「那他要聽話鴨。」
林顏沒忍住,笑出了聲。
日子安靜了三天。
門口糖人的老漢還在賣糖,茶攤上也沒了那些喝一壺茶坐半天的人。
鐵蛋守著門,很失落。
「咋沒人來了?」
王秀蘭瞪他:「你還盼著壞人來?」
鐵蛋撓頭:「俺就是覺得門門沒活干。」
小兕子抱著帳板安慰他:「門門休息也要錢錢嗎?」
鐵蛋想了半天:「門不要錢。」
小兕子鬆了口氣:「那還好,不然帳本會瘦。」
林顏這幾日照舊開店。
蛋黃酥限量,梅菜扣肉限量。
客人天天罵她小氣,第二天又天天來排隊。
林顏對此很滿意。
會罵,說明還饞著。
午後,影一從後巷進來,遞給沈昭一封信。
沈昭拆開,看了兩行,眉眼沉了下去。
林顏正在灶房切牛肉,刀工極好。
牛肉順著紋理片開,薄得能透光。
她沒回頭,問:「長安來的?」
「嗯。」
「好消息還是壞消息?」
沈昭走進灶房,把信遞給她。
林顏擦了手,接過來。
信上字不多。
魏王已向陛下上書,請親赴清河迎晉陽公主回京。
陛下未允,亦未駁。
東宮暫按兵不動。
另,陛下已閱蜀王親筆,回信在途。
林顏看完,輕輕「嘖」了一聲。
「這位魏王,挺閒。」
沈昭道:「他不閒。迎回兕子,是一樁大功勞。」
「功勞?」林顏把信放回他手裡,繼續切肉,「一個孩子平安回家,在他們眼裡,先是功勞,再是孩子。」
刀鋒落在案板上,聲音沉穩。
沈昭看著她的側影:「父皇不會讓魏王來。」
林顏抬頭:「你確定?」
「以我對父皇的了解,他不會讓任何皇子單獨沾手這件事。」
「那他會怎麼做?」
沈昭收起信:「他會自己安排人來。」
林顏稍稍鬆了口氣。
只要不是那些搶功搶到孩子頭上的皇子,局面就還能談。
沈昭又道:「但父皇的回信,會決定我們下一步怎麼走。」
林顏看了他一眼:「你緊張?」
沈昭沒有否認。
「他是皇帝。」
林顏接話:「也是兕子的爹。」
沈昭看著她。
林顏把片好的牛肉放進碗裡,加鹽、蛋清、澱粉, deftly抓勻。
「那就先等他當一回爹,再看他怎麼當皇帝。」
沈昭唇角勾起一抹笑意:「你膽子越來越大了。」
林顏把碗往旁邊一推:「我膽子一直不小,只是以前沒遇上這麼多王爺排隊上門。」
沈昭低頭笑了。
小兕子從門口探出個小腦袋:「娘親,今天吃森麼鴨?」
林顏立刻不動聲色地把那盆紅油底料擋了擋。
「水煮牛肉。」
小兕子眼睛亮了:「牛牛!」
「辣的,你不能吃。」
小兕子的小嘴立刻癟了下去。
「兕子已經長大啦。」
「長大也不能吃。」
「兕子可以喝水水。」
「不行。」
小兕子轉頭看沈昭,眼神要多委屈有多委屈:「三鍋鍋,娘親欺負小孩。」
沈昭很懂事地退後一步:「這事我不敢管。」
林顏瞥他一眼:「你倒是識時務。」
水煮牛肉出鍋時,前堂瞬間安靜了一瞬。
熱油「滋啦」一聲潑在干辣椒和花椒上。
紅油翻滾,霸道的香氣瞬間炸開,衝進每個人的鼻腔。
豆芽和青菜墊底,牛肉片鋪在最上頭,嫩得發亮。
周嬸筷子剛伸出去,手又停住:「這玩意兒紅成這樣,吃了會不會噴火?」
林顏道:「會。」
周嬸一拍大腿:「那給我盛兩碗飯!」
旁邊客人立刻喊:「我也要兩碗!」
一筷子下去,牛肉滑嫩,麻辣從舌尖轟然炸開。
前堂先是沒人說話。
然後是齊刷刷扒飯的聲音。
周嬸辣得眼淚都出來了,還不肯停筷:「顏丫頭,你這菜不講道理!」
林顏問:「怎麼不講道理?」
「辣得我想罵人,又香得我捨不得停嘴!」
小兕子眼巴巴站在旁邊,饞得小鼻子一動一動。
林顏嘆了口氣,到底心軟,單獨給她做了一碗清湯牛肉片。
沒有辣椒,沒有花椒,只用骨湯煨熟。
小兕子捧著小碗,吃了一口。
她幸福地眯起眼:「牛牛也好吃鴨。」
林顏問她:「還想吃紅色的嗎?」
小兕子看了看周嬸被辣紅的臉,認真地搖了搖頭:「紅牛牛會打人,兕子吃白牛牛。」
眾人哄堂大笑。
下午申時,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一個高壯青年大步流星地跨進門,腰間佩刀,眉眼飛揚。
他一坐下,就重重一拍桌子。
「老闆!上次吃過的,全來一遍!今天有什麼新菜,也只管上!」
林顏從灶房出來,認出了來人:「程公子?」
程處默咧開嘴笑:「林姑娘還記得我?好事!快上菜,我一路趕來,肚子都快自己敲鼓了!」
小兕子抱著帳板探出頭:「肚肚會敲鼓?」
程處默低頭看她,笑得更響了:「會!不信你聽。」
他拍了拍自己肚子。
「咚咚。」
小兕子睜圓了眼:「哇。」
林顏無奈:「別教壞孩子。」
程處默立刻坐直:「好,不拍了。上菜,上菜!」
水煮牛肉端了上去。
程處默吃第一口,眼睛就瞪圓了。
吃第二口,他一把將外袍袖子擼了起來。
吃第三口,他沖後廚大喊:「飯!」
林巧兒趕緊端飯過去。
他埋頭猛吃,辣得滿頭大汗,還不忘朝林顏豎起大拇指。
「痛快!林姑娘這菜,就像我爹罵人,辣是真辣,但聽著就是爽!」
林顏默了一下。
這評價,不像夸菜。
但算了,給錢就行。
程處默一口氣掃完三碗飯,又灌了半壺茶,才抹了抹嘴站起來。
他目光掃向角落裡的沈昭。
沈昭端著茶杯,神色不動,朝他微一點頭。
程處默收起方才的嬉笑,神色一正,壓低聲音對林顏道:「林姑娘,我這次來,不光是為了吃飯。」
林顏看他:「那是?」
程處默道:「我爹讓我給您帶句話。」
前堂還有其他客人,但他聲音不大,卻字字沉穩,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「清河鎮的事,程家知道了。」
林顏握著帕子的手指,微微一頓。
程處默看著她,一字一句道:「有人想在這裡搞事,先問問我爹,問問程家,答不答應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