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,林家小廚門口已經停了兩輛馬車。
車輪擦得乾淨,車簾壓著青邊。
王公公站在第一輛車旁,手裡捧著拂塵,身後四名護衛分兩側候著。
柳如煙檢查完車廂,又低聲問了一遍。
「熱水備了嗎?」
僕從點頭:「備了。」
「點心呢?」
「也備了。」
柳如煙又看向車廂角落的小軟墊。
那是昨夜林顏臨時塞進去的。
她說小兕子坐久了會犯困,墊著舒服。
宮裡也有軟墊。
可宮裡的軟墊不會帶著一點皂角和陽光曬過的味道。
柳如煙收回目光,沒說話。
街口有腳步聲。
王公公抬眼。
周嬸先來了。
她挎著一籃雞蛋,腳步放得很輕,像怕驚動誰。
可她一走近,還是忍不住往林家小廚門裡看。
「還沒出來?」
王公公低聲道:「林姑娘還在收拾。」
周嬸點點頭,站到門邊。
沒多久,王叔來了,手裡拎著一壺酒。
張大爺拄著拐杖,走一步歇一下,還是來了。
趙掌柜也到了。
他沒穿平日那身掌柜衣裳,只抱著一個木盒。
周嬸看他:「你也來送?」
趙掌柜哼了一聲:「我來催債。」
周嬸瞪眼:「人家都要走了,你催啥債?」
趙掌柜把木盒往懷裡緊了緊。
「欠我一頓長安分店的開張酒。」
周嬸眼圈本來紅著,聽見這話,硬是笑了。
天邊泛白時,街上已經站滿了人。
沒人吵。
也沒人擠。
他們就站在林家小廚門前,手裡或提著東西,或空著手。
王公公看著這一幕,心頭一震。
百官迎駕,朝臣跪拜,他都見過。
那些人跪下時,眼裡藏的是算盤。
眼前這些人不跪。
這份心意,卻比千萬人的跪拜更重。
門開了。
林顏走出來。
她穿著月白衣裙,髮髻挽得簡單,手裡還提著一個小包袱。
一抬頭,看見滿街人,她腳步停住。
周嬸立刻衝上來,把籃子往她懷裡塞。
「路上吃!煮熟了,殼沒破,能放!」
林顏接住,哭笑不得:「周嬸,這麼多雞蛋,我吃到長安都能孵小雞了。」
周嬸眼睛一瞪:「那就孵!到了長安也讓他們看看,咱清河鎮的雞蛋多爭氣!」
旁邊有人笑出聲。
笑完,又低頭揉眼睛。
王叔把酒壺遞給沈昭。
「沈公子。」
沈昭接過。
王叔盯著他:「照顧好她們娘倆。」
沈昭沒有玩笑。
他鄭重道:「我會。」
王叔鬆了一口氣,又補一句:「要是有人欺負她們,你別光講理。」
林顏看過去。
王叔立刻咳了一聲:「我是說,能講理就講理。」
沈昭點頭:「講不通,再講別的。」
王叔滿意了。
王公公聽得眼皮一跳。
蜀王殿下這「別的」,怕是不好講。
張大爺走到林顏面前。
他抬起手,想拍她肩膀,又怕弄皺她衣裳,最後只在半空停了停。
林顏主動往前一步。
張大爺這才拍下去。
一下。
很重。
「去吧。」
林顏點頭:「嗯。」
「別怕。」
「嗯。」
「清河鎮在。」
林顏鼻尖發酸,笑著說:「我知道。」
趙掌柜把木盒遞過來。
「福滿樓的點心。不算好,但路上墊墊肚子。」
林顏接過:「趙掌柜這麼謙虛,我有點不習慣。」
趙掌柜哼笑:「到了長安別被那些大酒樓唬住。他們也就是盤子大,規矩多。」
林顏挑眉:「味道呢?」
趙掌柜道:「味道不一定比你強。」
小兕子正被王秀蘭抱出來,聽見這句,立刻探頭。
「趙叔叔,你說錯啦。」
趙掌柜彎腰:「哪裡錯?」
小兕子認真道:「不是不一定,是一定沒有娘親強。」
趙掌柜一愣。
滿街人都笑了。
小兕子今日穿著藕粉色小襖,懷裡抱著兔兔傘,小布包斜挎在身上。
包鼓鼓囊囊。
裡面裝的不是衣服。
是她的寶貝。
王秀蘭替她整衣領,整了一遍,又整一遍。
「到了路上,別把傘弄丟。」
小兕子點頭:「不丟。」
「飯要好好吃。」
「吃。」
「夜裡別踢被子。」
小兕子猶豫:「這個兕子努力。」
王秀蘭一下沒繃住,抱緊她。
「小乖乖……」
小兕子伸手拍拍她的背。
「奶奶不哭鴨,兕子很快就回來。」
王秀蘭嘴硬:「誰哭了?風吹的。」
小兕子抬頭看看天。
「可是風在那邊鴨。」
王秀蘭被堵得說不出話,眼淚反倒掉得更急。
小兕子急了,趕緊用小手給她擦。
「奶奶不要變小狗,豆花會吃醋噠。」
王秀蘭哭著笑:「好,奶奶不當小狗。」
林大山站在一旁。
他手裡什麼也沒拿。
只是看著林顏。
林顏走過去,抱住他。
林大山身子僵了一下,隨後抬手,用力回抱。
他力氣大,抱得林顏差點喘不過氣。
「爹。」
林大山趕緊鬆了些。
「路上慢點。」
「嗯。」
「別逞強。」
「嗯。」
「有事就寫信。」
「嗯。」
林顏抬頭看他:「爹,你搶我台詞了。」
林大山眼眶紅著,嘴角動了動。
「爹等你消息。」
林顏認真點頭:「等我。」
林巧兒和蘇婉清站在店門口。
林巧兒眼睛紅得厲害,卻死死咬著唇。
蘇婉清倒是笑著,手卻把堂食冊攥得起了皺。
林顏走到她們面前。
「店交給你們了。」
林巧兒聲音發緊:「放心。」
蘇婉清跟著點頭:「師父放心。」
林顏看了看兩人。
「遇事別慌。滷味壞了就停賣,湯底咸了就重熬,客人鬧事就找里正。別硬撐。」
林巧兒忍了半天的眼淚終於掉下來。
「你咋走了還要訓人?」
林顏道:「習慣了。」
蘇婉清笑了一聲,眼圈也紅了。
小兕子從王秀蘭懷裡下來,跑到兩人面前。
她鄭重掏出一枚小石頭。
「巧兒姐姐,這個給你。」
林巧兒蹲下接過:「這是?」
「鎮店石。」
林巧兒愣住。
小兕子又掏出一根雞毛,遞給蘇婉清。
「婉清姐姐,這個給你。」
蘇婉清看著雞毛,遲疑了一下。
「這是?」
小兕子想了想:「鎮店毛。」
蘇婉清:「……」
林顏扶額。
周嬸在旁邊笑得直拍腿:「好好收著!小掌柜給的,辟邪!」
林巧兒和蘇婉清竟真的小心收起來。
王公公在一旁看得一臉恍惚。
堂堂晉陽公主,臨行賞賜石頭和雞毛。
偏偏受賞的人還像得了金牌。
這清河鎮的規矩,他是真看不懂。
時辰到了。
柳如煙輕聲提醒:「林姑娘,該啟程了。」
街上安靜下來。
林顏抱起小兕子,轉身上車。
沈昭跟在後面。
車簾放下前,小兕子忽然鑽出來,扒著車窗,沖外頭拼命揮手。
「大家再見鴨——」
她聲音奶,卻喊得很用力。
「兕子會想你們噠!等兕子回來,請你們吃好吃噠!」
周嬸立刻揮手:「小祖宗!到了長安別忘了周嬸!」
小兕子喊:「不忘鴨!」
王叔舉起酒壺:「一路平安!」
張師傅從人堆後頭擠出來:「小掌柜!記得讓你娘親多用我打的鉤子!」
小兕子沒聽懂,但很給面子。
「鉤鉤也平安鴨!」
一群人又笑。
笑聲里,有人擦臉。
車夫揚鞭。
馬車緩緩動了。
林顏坐在車裡,手指挑開簾角。
林家小廚的招牌一點點往後退。
門口站著王秀蘭。
她一直揮手。
林大山站在她旁邊,沒有揮手,只看著馬車。
像要把這條路看穿。
林巧兒終於蹲在門檻邊,抱著冊子哭出聲。
蘇婉清彎腰扶她,自己也抬袖擦眼。
豆花從門縫裡鑽出來,蹲在門檻上,尾巴圈住腳。
它朝馬車叫了一聲。
「喵。」
小兕子聽見了,立刻要往外探。
林顏抱住她:「坐好。」
小兕子眼淚一下湧出來。
「豆花也想兕子鴨。」
林顏摸摸她的背:「它會看店。」
小兕子吸吸鼻子:「豆花是門面副擔當,要努力。」
馬車出了鎮口。
清河鎮的屋檐、鋪子、石板路,都被甩在身後。
小兕子縮進林顏懷裡,手裡還攥著兔兔傘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小聲說:「娘親。」
「嗯?」
「兕子有點想奶奶了。」
林顏低頭親了親她額頭。
「才剛走呢。」
「可是已經想了鴨。」
林顏抱緊她。
「娘親也想。」
沈昭坐在對面,看著她們。
車廂里放著周嬸的雞蛋,趙掌柜的點心,王秀蘭的鞋墊,還有林大山反覆綁過的包袱。
這些東西不貴。
卻把車廂塞得很滿。
沈昭低聲道:「會回來的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嗯。」
小兕子抬起臉:「三鍋鍋,長安遠嗎?」
沈昭道:「有些遠。」
小兕子又問:「比青陽鎮還遠嗎?」
「遠很多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,把自己的小布包拍了拍。
「那兕子帶了好多想念,夠用嗎?」
沈昭頓住。
林顏輕輕笑了。
「夠。」
馬車繼續往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