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出了清河鎮,路就寬了。
官道兩旁是剛收過的田,土坎上還留著草茬。
車輪壓過碎石,聲響一下一下。
聽久了,像有人在耳邊敲小鼓。
王公公騎馬在前。
四名護衛分在兩側,眼睛不亂看,手卻始終離刀不遠。
沈昭坐在車裡,神色平靜。
林顏挑開帘子看了一眼。
路邊有兩個挑柴的漢子。一個賣茶的老頭。再遠些,是一輛慢悠悠的牛車。
看著都尋常。
可沈昭的人,應該不止這些。
林顏收回手。
這一路,明面上是王公公接人,暗地裡怕是連只麻雀飛歪了都有人記帳。
小兕子新鮮勁正足,整個人趴在車窗邊,小臉幾乎貼上簾縫。
「娘親!有牛!」
「嗯。」
「好大的牛!」
「嗯。」
「娘親!有河!」
「嗯。」
「好寬的河!」
「嗯。」
小兕子忽然頓住,眼睛更圓了。
「娘親!有……有一坨牛糞!」
林顏抬手,把帘子放下。
「別看了。」
小兕子被擋住視線,認真想了想。
「可是它長得很有精神鴨。」
沈昭端茶的手停住。
林顏看向他:「你笑什麼?」
沈昭放下茶盞:「我沒笑。」
小兕子回頭看他:「三鍋鍋,你嘴巴在偷偷彎。」
沈昭沉默。
這孩子眼神比御史還毒。
馬車走了一上午。
小兕子從興奮,到坐正,到躺歪,到抱著兔兔傘開始嘆氣。
她嘆第一聲,林顏沒理。
嘆第二聲,沈昭看了她一眼。
嘆第三聲,小兕子自己忍不住了。
「娘親,馬車什麼時候會走累鴨?」
林顏道:「馬車不會走累,馬會。」
小兕子探頭往前看:「那馬馬可以坐車嗎?」
林顏:「……」
沈昭道:「它坐不下。」
小兕子替馬難過了一會兒。
「馬馬好辛苦。等下給它吃草草。」
午時,車隊在一處驛站停下。
驛站不大,院牆被風吹得發灰。門口掛著一塊舊木牌,字被曬得發淺。
驛卒迎出來,見王公公腰牌,立刻彎腰。
「貴人裡面請。」
王公公擺手:「備些飯食,乾淨些。」
驛卒連聲應下。
沒多久,飯端了上來。
硬饅頭。
一盆菜湯。
湯里飄著幾片發黃的葉子,油星少得可憐。
小兕子坐在桌前,先看饅頭,又看湯,最後抬頭看林顏。
她沒說話。
但眼神已經把「救救兕子」四個字寫完了。
林顏拿起一個饅頭,掰開。
硬得能砸核桃。
她放下饅頭。
「等著。」
小兕子眼睛一下亮了。
林顏從車上取下食盒。
食盒蓋子一開,香味先跑出來。
滷牛肉切得薄,油光掛在紋路上。醬黃瓜翠生生的,芝麻燒餅包在油紙里,還帶著一點溫。
小兕子雙手按住桌沿。
「娘親!」
「先洗手。」
小兕子立刻伸出手:「洗好啦!」
林顏看著她掌心:「剛才誰摸馬草了?」
小兕子小臉一僵。
她乖乖去洗手。
洗完回來,林顏給她夾了一片滷牛肉,塞進燒餅里,又添了兩根醬黃瓜。
小兕子咬了一口。
她的腳丫子在凳子下晃起來。
「娘親萬歲!」
王公公站在旁邊,原本不打算動。
宮裡出來的人,最懂分寸。
主子吃什麼,他看著就行。
可那滷肉味兒一個勁往鼻子裡鑽。
它不講規矩。
林顏抬頭看見了,遞過去一小碟。
「王公公也嘗嘗。」
王公公忙道:「這如何使得?老奴……」
沈昭淡聲道:「坐。」
王公公立刻坐下。
坐得板正。
像不是吃飯,是等宣判。
他夾起一片滷牛肉,小心送入口中。
剛咬下去,眼睛就瞪圓了。
香料味不沖,肉香卻足。咸鮮進了肉里,嚼著還有回甘。
他在宮裡吃過山珍海味。
可那些菜端上來時,講究的是排場,是規矩,是賞賜。
這一片肉不一樣。
它就是讓人想多吃一口。
王公公咽下去,半天才開口。
「老奴在宮裡吃了二十年御膳。」
小兕子趕緊問:「御膳好吃嗎?」
王公公看了一眼林顏。
「今日才知道,御膳也有輸的時候。」
小兕子立刻驕傲:「娘親贏啦!」
林顏把醬黃瓜推過去:「別光吃肉,吃點菜。」
柳如煙坐在另一桌。
她本來只取了半個燒餅,動作很輕。
林顏給她夾了一片滷肉。
「柳女官也嘗嘗。趕路耗神,別空著。」
柳如煙一怔,雙手接過。
「多謝林姑娘。」
她吃得斯文。
一口燒餅,一口黃瓜,一口滷肉。
然後半個燒餅沒了。
她低頭看著空了的油紙,手指停了停。
小兕子眨巴眼:「柳姐姐,你吃得好快鴨。」
柳如煙耳根一紅。
「是林姑娘手藝好。」
林顏笑了笑:「喜歡就多拿一個。」
柳如煙沒推辭。
她又拿了一個。
來之前,她看過密報。
林顏,清河鎮人,鄉野女子,善烹飪,性剛。
紙上只有幾個字。
那時柳如煙想,鄉野女子再會照料孩子,也未必懂宮中分寸。
可真正見了人,她才知道,不是那麼回事。
林顏不跪著討好,也不端著逞強。
她對公主有規矩,對內侍有禮,對護衛也不輕慢。
她像一口鍋。
火來了,她能接。
水來了,她也能盛。
柳如煙低頭咬了一口燒餅。
難怪陛下說,不可怠慢。
飯後繼續趕路。
小兕子吃飽了,終於安靜。
她抱著兔兔傘,腦袋一點一點,最後枕在林顏腿上睡著了。
林顏替她蓋好小毯子。
車廂里只剩車輪聲。
過了一會兒,林顏問:「到了長安,我們住哪裡?」
沈昭看向她。
「父皇安排了一處宅子,在永興坊。」
「宮外?」
「嗯。」
林顏鬆了一口氣。
沈昭看見了。
「宅子不大,但清靜。離皇城不遠,兕子進出方便。你若想開灶,也可以。」
林顏立刻抓住重點:「可以開灶?」
沈昭的嘴角彎了彎:「我讓人先把廚房收拾出來了。」
林顏看著他:「你什麼時候安排的?」
「回信之後。」
「你還安排了什麼?」
沈昭想了想:「米糧,柴炭,水井,兩個粗使婆子。還有一間空鋪子。」
林顏眼神一亮:「鋪子?」
沈昭慢聲道:「不大。」
林顏道:「不大好。太大了容易招眼。」
沈昭看著她。
「你第一反應不是住得好不好,是鋪子能不能用。」
林顏坦然:「住處能遮風擋雨就行。鋪子能賺錢。」
沈昭笑了。
小兕子睡夢裡哼唧了一聲:「錢錢……」
林顏低頭看她。
「真是夢裡都不忘本。」
又走了一個時辰,天色慢慢暗下來。
車隊在第一處過夜的驛站停下。
這處驛站比午間那處大些,但廚房也粗陋。
灶台黑,鍋沿缺了一角,案板上還有舊刀痕。
驛卒有些尷尬。
「貴人,今日來往的人多,廚房忙亂,飯怕是要晚些。」
林顏看了一眼小兕子。
孩子坐了一天車,已經蔫了。
「我借灶用一用。」
驛卒愣住:「姑娘要親自做?」
王公公也忙道:「林姑娘,這等粗活讓下人來。」
林顏已經挽起袖子。
「我做得快。」
她取出隨身帶的調料罐,又讓人打水、和面。
柳如煙想上前幫忙。
林顏道:「你幫我看著兕子。她困了,別讓她磕著。」
柳如煙立刻應下。
小兕子坐在長凳上,強撐著眼皮。
「兕子不困。」
話剛說完,她打了個哈欠。
林顏手下不停。
麵團揉好,醒片刻,擀開,切條。
鍋里水滾後,她下了乾貨,熬出底味,又放一點鹽和蔥段。
等麵條入鍋,白氣一下衝起來。
最後一勺熱油澆在辣椒末上。
「滋啦」一聲。
整個廚房都香了。
驛卒站在門口,腳不動了。
護衛也往這邊看。
王公公本來在外頭交代值夜,話說到一半,鼻子先轉了方向。
小兕子終於不困了。
「娘親,面面好了嗎?」
「好了。」
破桌子被擦乾淨。
一人一碗熱湯麵。
麵條筋道,湯清亮,上頭浮著蔥花。
能吃辣的,加一勺辣油。不能吃的,就配醬黃瓜和滷肉碎。
小兕子捧著小碗,先吹三下,才吸溜一口。
她閉上眼睛。
「兕子的魂魂回來啦。」